|
|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账号?注册
×
一
一棵棵,一片片,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身影。栎树树干坚硬,薄叶如刃,欣然立于荒原,是丘陵地区的主要风景。但在各种树木中,他们却是贱民,因为他们的定位是柴薪林。
没人爱护他们,呵护他们,没人看重他们,他们无缘进入城市或者公园,没有显声扬名的机会,他们是柴薪林,他们活着的唯一使命是任人砍伐为柴薪。
由于屡遭斧斤戕害,难有自然成材的机会。我曾在随县的山区奔走了整整一年,所见到的栎树多是畸形的,残缺的。在荒山野岭,黑黢黢的栎树一棵棵东倒西歪,神色滞重,几无美可言。
这样的时候,我总感到有一双双眼睛望着我,一双双无言而暗然的眼睛望着我。
二
即便在如此的艰难竭蹶中,栎树依旧竭力生长,从贫脊的山地汲取营养,结出微小果实,这种果实叫橡子。莲子般大小,外有硬壳。
橡实现在只用来喂猪,因为味道有些苦。也可以酿酒,我喝过橡子酒,味道极差。
艰难的生命并没有停息,默默奉献的行为永远自然地飘浮在他们的灵魂之上。
当我在落叶中拾起一枚枚橡果的时候,我感到有一双眼睛正望着我,目光直透进我的心。
三
在乡村,栎树由于质地坚硬,主要用途是做木器的骨架,如床架,板凳腿,或者木匠用的锯把,刨身,斧柄和某些农具等。是的,他们只有坚硬的质地,没有华丽的外表。
三十年前,我用购木柴的价格购了几大截栎树,然后放进大门口的水塘中浸泡了一年,以后风干,解开,费力不小。再以后请人做成躺椅,这是我最爱的一样家具,后来却被人偷走了。
只有从前自己用栎木做成的刨子还保留着,舍不得丢掉。每次拿在手上,总是沉甸甸的,所引起的思绪同样沉重而悠远。
大学毕业后我曾有机会到某县西干渠指挥部负责搞宣传。所谓负责任者,是发给我一块钢板,一根蜡笔,刻成小报,小报大都是“革命红旗冲云霄”之类的话,用来鼓动士气。
指挥部的国家干部只有五六人,生活相当艰苦。民工呢?更是可想而知。
我们的生活虽苦,却不用干苦活,不用陷在烂泥中清淤,不用在石头上打炮眼。而民工则要拼命劳动。
时值寒冬,数千名民工住的地方是在荒原上用稻草搭成的窝棚:大半人高,栯圆形,人进去的时候要同狗一样爬进爬出。吃的菜呢,除了自带的大头菜外,什么也没有。
是的,无数民工用自己骨架的坚硬顶起了工程。
今天,每看到幢幢大楼工地上蚂蚁般忙碌的民工,我感到一双双眼睛在注视我。
四
柴薪林能长成参天大树吗?能。但能长成耸入云端的栎树实在太少。
我在山区呆过一段时间,只见过一棵极壮美的栋树。高约十余丈高,无数弯弯曲曲的枝条组成迷宫,栎树显得雄壮威武,如发怒的美冉公一般。
好多小鸟于树丛中筑巢。每天黎明时分,鸟鸣繁响,黄昏时节,鸟儿于树下扑扑乱飞。
老栎树,老栎树,小鸟的乐园,小鸟的天堂。
我见过惠山二泉那一棵高大的银杏,还见过其它几棵名树,他们干干净浄,招人喜欢,但若论风度,力度,恕我直言,这些名树远没有栎树的那种野性的张力及神秘感。
山风狂暴,大树所有的树叶都在凌风舞蹈,发出巨响。
此时,我分明感到一股伟大的力量稍稍传递到我的身上。
是的,此时此刻,分明有一双眼睛正望着我,那是一 双充满力量的眼睛。
五
中国栎树的命运似乎很差,栎树在外国的命运如何? 从没有出过国的我自然不得而知,只知道入画的栎树极多。知道栎树在外国叫橡树,似乎外国艺术家对这种坚硬而高大的树的兴趣要大得多。
六
栎树被砍成一截截,接上菌树,菌种不同,于是便生出白木耳,或者黑木耳。
于是,这些深褐色或者干脆是黑色的树干,就开出了美丽的花,富有营养的花,代价是他们自己的腐朽。
不少农家子弟通过艰苦奋斗考入大学,成为人才,我们为此高兴。
城市中更有无数发廊,舞厅,桑拉,无数的餐厅,其中有无数年轻女子,她们是农民的女儿。在建筑工地,有无数干得黑汗水流的苦力,他们也是农民的儿子。
黑木耳,白木耳,是他们用生命的速朽培育出美丽的花朵啊。
我们要爱护这些美丽的花朵。于是,我又看到了那一双双忧伤的眼睛。
七
栎树最主要用途之一是烧炭。
秋风凌厉的时节,一棵棵栎树被砍成数尺长的一根根,堆在一起,封上些黄泥,点火-----刚燃烧不久,便被封死。在这样的密封中,在翻滚浓烟的压抑和窒息中,他们欲燃不能,欲熄不成。就这样,在无火焰无亮光的世界,他们,一根根栎木的生命最终化成了炭,一根根黑色的瘦瘦的木炭。
栎树死了,因为他们永远告别了明月清风,告别了枝叶的婆娑起舞,告别了山岚中相互的絮语绵绵,告别了生命所熟悉的一切,所热爱的一切。
但我感到,或者说我希望他们没有死,是的,一颗真正的心是不会完全死去的。当我们在寒冷的冬天点燃木炭烤火的时候,有些木炭还会久久冒烟。燃烧的时候,会常常倏地飘出一串串细碎的火星。黑暗中一串串火星是那样美,又是那样凄凉。
八
大约三十年前,四人帮横行的最后一个月。
我在一所师范学校教书,秋天时节被临时派到某山区当秋收工作队员。住在一户农家什么事也没做,因为没有事要我们做,只是成天在山上游逛。记得临走的时候,房东半夜起床,忙了二个多小时,为我们二人弄了当地最好吃的东西:加菜的糯米巴。
吃过后,他把我们二人的全部行李装入他卖米的挑子的两头,要我们二位空手走山路。我们翻山越岭,在密密的栎树林中穿行。他挑着沉重的担子,我们却空手走。我们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无论如何,他不肯让我们背自己的行李。
这是一名黑而廋的汉子,三十多岁。
终于,在我的眼前,他渐渐化成一株黑而廋的栎树。
我登上回县城的汽车的时候,回头一看,已看不见那名汉子,但我却感到那汉子注视的目光。
车走远了,两边山上全是弯弯曲曲的栎树。是的,有无数目光此刻正望着我,我感到一种依恋,一种留连,一种不安甚至负疚。
栎树,中国的栎树,该有多少话想对你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