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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残阳
宁静的李坑村坐落在武夷山的怀抱里,云雾缭绕在村里的每家每户屋顶,屋后是翠绿的竹林,就如一幅祥和而静谧的山水画。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就看到山坡上有一个人影,背上是一个箩筐。
“阿兰婆,又上山打猪草啊?”门口睡眼惺松的妇人问道。
“是啊!养肥了猪,好卖钱给菊花攒学费,”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
村里的小孩已经陆续起床,他们在屋前晒谷场上热闹地嬉戏。只有我,独坐在门槛上,看那佝偻的背影发呆。
“别看了,快回来,吃饭啦!”母亲喊道。
我问母亲阿兰婆的故事,母亲劝我不要再问,“你都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还提它干吗?”
父亲看着我依然好奇的双眸,说:“还是我来告诉你吧。她的故事太凄惨了。”
阿兰婆的身世,在我们村是神秘的。村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尽管她到我们村几十年已经学会这难懂的客家话了,可一听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听最年长的福贵太爷说,她是一场洪水冲到这来的,“也许她是山那边的人,也许不是,谁也不知道了。”
阿兰婆嫁给了村里的痨病鬼,他一辈子光棍而且一身痨病,也就只能指望个姑娘送上门来,没想到那场洪水,给痨病鬼送来了一个大姑娘。阿兰婆很能生育,头两年就给痨病鬼连着生了两个男娃,可是第三年,痨病鬼就撒手归西,留下阿兰婆和两个还在吃奶的娃娃。阿兰婆含辛茹苦,靠着痨病鬼分到的那半亩地养活了两个儿子,当然村民的相互接济也帮了不少忙。可不知何故,她的两个儿子性格截然不同。老大国庆,蛮横霸道,从小欺负同龄小孩,长大了甚至和邻居打架,读初中的时候因为持刀斗殴被开除,从此没在跨进校园一步。村里人都怕他,也都恨他,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难以有安宁。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然后一起到广州打工去了。村里人总算放下心来,无论他是逆贼还是恶棍,总算离开了这个村子,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老二国栋,像个文弱书生,说话声音很小,总是羞怯的像个姑娘。他的学习很好,可毕竟家里穷困,不能支撑他读高中,于是在国庆去广州后三年,国栋也独自去了,他说要找份工作,养活母亲。
国庆在广州一年,却没有钱寄回家来,阿兰婆在家依然很辛苦。国栋说不愿意让母亲这样生活下去,决定出去闯荡一番。阿兰婆没有阻拦,因为让儿子出去做事是理所当然的,在家里很难攒钱娶媳妇。国庆的媳妇其实是连哄带骗得来的,阿兰婆管不住脾气暴戾的大儿子。唯一让阿兰婆揪心的是,为啥儿子儿媳妇出去三年都没带个孙子孙女回来?
又两年后,国庆夫妇回来了,带了个三岁的孙女, 她叫菊花。国栋没有回来,而且是永远都没有回来。村里听说国栋在广州参加了一个地下传销组织,听说能一夜暴富,结果换来的是囚禁,据说所有传销的人都会神秘消失。而国庆夫妇在回来的第二天,真的被囚禁了。派出所的人告诉阿兰婆,国庆夫妇犯的是拐卖人口罪,要判无期。村民传言其实菊花已经四岁,她根本不可能是国庆的女儿,“他们夫妇根本不能生育,那孩子肯定是拐来的。”菊花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陌生的警服,她茫然不知所措。然而命运喜欢捉弄人,菊花自从踏进李坑村的大山里,就成了李坑的人,阿兰婆的孙女,她有一对在监狱渡过余生的父母。
阿兰婆命悲,早年丧夫,双子离弃。菊花命苦,她从小就没有了父母。村里同龄的小孩常常笑话菊花,说她没有爸妈,是拣来的野孩子。菊花反驳,说她有父母,只是不在这山窝窝里,在那很远的地方。有些稍微年长的孩子就说:“菊花,你爸爸妈妈都在坐班房,是不会回来了。”菊花听到这个很伤心,但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淌。菊花回去问奶奶,阿兰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幽幽地哀叹道:“老天让我命悲,可没让你命苦啊。前世作孽啊!”
菊花虽然小,但她懂事。她虽然羡慕同龄伙伴能在犯错之后得到父母的庇佑,或者有家庭的温馨,但她从不认为自己孤单,因为她有奶奶在一起。菊花就这样和奶奶相依为命,家里的大小家务,菊花能做的也都帮着奶奶做。只有早晨上山,潮雾太重,阿兰婆不让菊花去。因此每天阿兰婆早上上山打猪草,就成了李坑的一道风景。而夕阳下,则是一个瘦小的女孩身影在小河边,那是菊花。
阿兰婆辛苦地拉扯大菊花,包括送她上学。小学里的菊花很刻苦,她很努力地学习。我们放学都直接跑到晒谷场上去玩,而她却独自一人背着书包回家,先去打猪草喂猪,然后生上火等地里劳作的阿兰婆回来做饭,自己则开始看书写作业。菊花和我们是不合群的,大概因为她身世的缘故,一说她就哭,后来我们小孩不再敢接触她。
阿兰婆为了挣钱供菊花学费,除了养猪,那半亩地是不够的。她在村里还做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媒婆之类。最让村里小孩感到敬畏的是,阿兰婆的特殊职业,那就是掇夜人。人家的小孩病了,为了驱除附身的鬼灵,要请人来掇夜。端着筛子,上面乘着米饭和鸡蛋还有其他贡品,走在黑夜里,口里念念有词。阿兰婆就做这个,所以菊花常有鸡蛋吃,不过那些鸡蛋都是上面画了小鬼的脸的,虽然被阿兰婆仔细清洗,可难免留下痕迹。看到菊花吃剩的蛋壳,大家都感到神秘而害怕,这让菊花和大家的关系更加疏远了,而阿兰婆在孩子心目中,几乎成了一个巫婆形象。
小学的快乐时光很快就逝去,一转眼初中生涯就开始了。初中远在镇里,步行上学要一个小时,中间要翻过山头、穿越竹林、趟过小河,然后沿着机耕道才能走到。我们常常结伴而行,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边玩边走去上学,放学回来更是有趣,因为竹林和山头都充满了乐趣,而过小河则各显神通。尤其在天冷的时候,为了不让鞋子湿掉,我们想尽各种办法,如在河里堆大石块、用冲倒的树做独木桥、或者干脆冲刺跳远,每次过河都有小小的惊险和刺激。
初二那年春天,梅雨下的格外长,小河水也涨了不少,不过幸好有颗小树横到在河床上,我们就扶着树枝一步一步挪到对岸。一天上午,梅雨终于停了,大家都相信天气将转晴,也没有人带了雨伞去上学。午饭后很快上课,天色却突然转暗,不一会儿,又一场倾盆大雨落了下来,等放学时刻,雨已经很大了。大家都待在教室里躲雨,在朦胧的雨雾当中,我看到了菊花冲出了教室。我知道,她怕她奶奶在家不方便,想尽快赶回去。京九铁路的修建中炮轰起来的石头让她家的屋顶砸得千疮百孔,阿兰婆没有钱修补,只是请村里年青人帮着简单盖了油布,那是很难遮住这样的大雨的。我们一直等到雨小了,才冲出校门往回赶。走到的小河边的时候,河水已经暴涨数尺,那颗小树已经淹没在混浊的河水当中了。高年级的同学有经验,他们说从这里过河显然不可能,只有沿着河往上走,肯定能找到桥,过来桥再沿着河往回走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们走呀走,走到雨停了,走到身上的雨水干了,终于找到了桥,过了桥再往回,已然天黑。趁着星光,穿越林子和坟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小山包上。我们隐约看到前方有灯火,起初我以为是磷火,吓得不敢作声。后来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原来村里人见孩子们都没回家就出来找了。手电微弱的光线背后,有母亲憔悴而担忧的脸庞,也有阿兰婆更加忧心如焚的目光。阿兰婆问我菊花有没有回来,我告诉她菊花先走的。顿时,大家有不祥的预感。
菊花的尸体在小河的下游找到,那已经是五天以后的事情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根树枝,那是她的救命稻草,可是树枝太脆弱,断了。菊花脆弱的生命,就随着着树枝漂流而去。我突然想起,在我们决定沿河而上的一刹那,我曾回头找那颗过河的小树,汹涌的波涛里一个黑色的物体若隐若现,后来发现那就是菊花的书包,她奶奶用粗布缝的书包。菊花瘦小的身躯已经冰冷,阿兰婆哭到嗓子都哑了。为其他孩子掇夜的她,终于招致了恶灵,无情地摧残了她唯一的孙女也是唯一的家人的生命。阿兰婆从此不再和别人说话,只是每逢初一十五到菊花那座小坟头上默默地坐一会儿,聆听那风的哀鸣。
从此,李坑的清晨再也没有那个打猪草的佝偻身影,李坑的夜晚,再也没有那念念有辞的掇夜人。阿兰婆沉默了,阿兰婆也彷佛从村人的眼里消失了。如果你经过那栋破烂屋顶的土屋,都不会去想里面居然住了一位老太婆。只在每年秋收,村里会把公粮的一小部分送到阿兰婆家,那是她一年的口粮。听母亲说,她从不东西,除了山上的野菜,却还有肉吃。肉是她从河里拣来的死猪、死鸡鸭或者铁轨上轧死的死狗,油是肉里煎出来的。李坑的宗祠里面,常会有阿兰婆的身影,她孤独的坐在哪里发呆,嘴里唠叨着谁都听不清楚的话。有人说,她想葬在背门岭,那是李坑村代代先人长眠的地方。可毕竟阿兰婆是外族,她不是明媒正娶,只是个漂流到李坑的外乡人,因此她是没有资格葬到背门岭的。甚至连菊花的坟茔,也不过在背门岭旁边的山脚落,因为她属于夭折。
今年回家,突然想起阿兰婆,问起父亲,才知道阿兰婆已经去世。“她是在清明节那天走的,雨下的大,山路很滑,去看菊花的路上她摔到了山谷,”父亲解释道。
阿兰婆死了,她住的那破土屋已经倒塌一半,里面长满野草。阿兰婆最终没有葬在背门岭,而是在她摔死的附近地点,和菊花的小坟上下遥遥相望。
“她终于死了!”母亲说。
“她还是死了!”父亲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恐怖的梦。我梦见,阿兰婆的尸体从坟茔里,被野狗拖了出来,拖到了李坑的祠堂前。在残缺的夕阳余晖下,尸体完好无缺,野狗在旁边嗅着却不敢下口,而阿兰婆的脸上,似乎挂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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