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

碎红如绣 · 发表于 2009-1-12 13:3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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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兰没想到，二嘎子村居然这么远。从县城倒两回车，再乘拖拉机走半小时，还得步行四十多分钟才到。天刚收的脸，小道上泥泞不堪，被雨水洗涮过的黄泥松垮垮的，一脚踏下去就陷了半个脚窝儿，得费力拔起，裤角边缘沾满了泥浆，粘湿湿的。葛兰有些不悦，自然这不悦也是浅显的，当初是她自己报名来二嘎子村教学实习，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只是实际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一时间难以接受。

　　父母反对她来这儿。父母是县高级中学的教师，具奉献精神，但对葛兰的选择态度还是相当激烈。多年以前母亲来二嘎子村支教过，有切身体验，反对尤其强烈。葛兰不理会，她怀揣着极大的热诚来到大山深处，希望能给孩子们带来一点生气。

　　村长带着大队人马夹道相迎，男女老少堵在小道尽头，见葛兰到了，齐刷刷地鼓掌。孩子们手捧一束束五彩缤纷的野花，跑来朝葛兰怀里塞。赶路的疲倦、劳累被眼前的场面驱散了，葛兰猫下身，摸摸前来献花女孩的脸，她咧了嘴痴痴地笑，顺便亲了葛兰一口，飞速地跑开。这当口，村长就安排葛兰的食宿：教室后头的仓库还没来得及拾掇，建议她暂时住敏菊家。葛兰问：校长呢？村长指指葛兰又指着自己说：

　　“没有校长，以前我代管着。以后，娃娃们就交给你啦。”

　　敏菊是啄她一口的小女孩，躲在大人身后露半截小脸儿痴笑。葛兰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敏菊妈接过葛兰的包裹，颠着步领葛兰：

　　“娃她老师真年轻。从县城里来吧？有没有吃饭？”

　　葛兰笑说吃过了。到敏菊家一瞅，一座黄土房，堂中央摆着张方木桌，墙四壁被烟火熏得黑乎乎一片。桌上一碟萝卜片，一碗炒青菜。一个男人坐在桌边抽旱烟，吧嗒吧嗒。敏菊妈冲他喊了声：娃他爸，城里的老师来啦！男人这才欠起身，朝葛兰瞟了眼，拿烟管磕了磕桌面，转身进了房。敏菊妈怒道：

　　“三竿子憋不出闷屁！敏菊，去给老师打洗脸水去！再叫二锁，三锁都回来，成天就知道死在外面玩！”

　　敏菊应诺，回头向葛兰吐了吐舌头，窜到院里打水。随即端了盆热水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男孩。一个八九岁大，另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俩人脸上都有瘀痕，各执了一段树枝，好奇地盯着葛兰。敏菊妈一手提过一个孩子拍打：

　　“你们这两个不学好的小兔崽子！只知道贪玩！”

　　向敏菊吩咐：

　　“让老师洗完上楼歇着去。”

　　敏菊还是笑。指指水盆，等葛兰洗完，领着她上楼进了卧房。卧房不大，收拾得很齐整。一张木板小床，一张方桌，一张板凳，床上铺着缝补过但很洁净的床单。葛兰在床沿坐下，拉住敏菊想和她聊天，敏菊一跳一跳地蹦开了，关门时还向葛兰做了个鬼脸。窗开着，雨后的山间空气格外清新，钻在毛孔里一阵舒畅。床单被子还留有浆洗的淡淡清香。葛兰睡了一晌午，醒转时天色暗淡，也不知是几点。她伏在窗口，看敏菊爸杀鸡：一刀划落，鸡血飞溅，鸡身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敏菊爸利落地烫水，拔毛。敏菊妈伫在一旁有些心疼，絮叨着说：

　　“就这只了。我说他爸，改明集市再去买几只小鸡种来。”

　　“来一次杀一只。”敏菊爸说，“没两个能呆得了半月的。我说真是浪费。”

　　“你轻点声。就二嘎子村的条件，能留住人？人家姑娘好歹是城里来的，不比我们吃糠喝稀，得讲究点儿。再说了，赶明咱敏菊和二锁还不得靠她教？”

　　“女娃娃读什么书？”敏菊爸说，“到时候一样嫁人。现在地里正需要人手。”

　　“敏菊有念书的天赋，不念可惜了。老师们都这么说。你看老赵家的娃，前些年考上大学，现在在外头做生意，把老赵都接去享福了。咱家三个娃，可一个都不能拉下。”

　　“你说得轻巧，这得多少钱？咱不吃不喝都供不起。”

　　“我不管，”敏菊妈说，“我就是铁了心了。”

　　晚饭吃得热闹。鸡汤飘出浓郁的香气，二锁，三锁兴奋得半跪在板凳上，筷子不断伸向葛兰面前的搪瓷碗。敏菊妈一瞪眼，吓得他们又哆嗦回去。葛兰劝她：

　　“孩子们长身体需要营养。我吃惯油腻了，正想换换口味呢。”

　　(先发一节，饭后继续)

　　2

　　教室只有一间土房，原来也是仓库。大概二十来平方，挤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和村庄一样，校舍的情况比预想的还差：房顶已经漏出不少缝隙，风在其间呼啸而过，房间没有窗，一扇木门吱吱呀呀地歌唱，也已经快要脱离螺丝钉的束缚。学生席地而坐，用小石子码成一条直线的就是讲台。没有课桌，没有书包，没有讲台，没有黑板。葛兰一脚迈进门栏，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敏菊说：“老师早！”嘎嘣脆的声音响成一片。葛兰的鼻尖忽然有点泛酸，两颗泪珠无由地想要钻出，她说：

　　“大家早。我是你们新来的葛老师。”

　　“老师，你怎么在颤抖？”一个光头的男孩子问，“你很冷吗？”

　　葛兰才意识到自己果真在发抖。也许吧，风嘶嘶地从门柱边吹入，贴着她的耳朵，像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可是她心里不冷，暖融融的。

　　“下面，”葛兰清了清嗓子，“大家把课本翻到第十三页。”

　　她想把所学的一股脑儿都教给孩子们。孩子们太苦了！葛兰想，她原本总感觉电视报道失实，有点儿做秀的成分。再苦吧，能吃不饱饭，穿不上鞋？没承想二嘎子村的状况，只比报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班上的孩子们，或趿着大人的旧鞋，或穿一双翻出毛边看不清轮廓的布鞋。那个问她话的男孩李光甚至打着赤脚。下课后，李光惴惴地抱着肩走到葛兰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

　　“老师，给。”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老师才不吃你那个！”敏菊嘴快，嚷道，“老师说她都吃的山珍海味呢。”

　　李光眼巴巴地望着葛兰，红薯悬在半空中，脸膛红黑黑的。

　　又一个孩子冲过来，向李光扮鬼脸：

　　“李光李光，什么都光。头上光光，脚上光光，肚子光光，屁股光光。天天红薯，没有细粮。”

　　“李光，你把红薯给老师，你中午吃啥？”另一个嗓门尖细的女生问。

　　“你，你管不着。”李光黑了脸，低低吼了声。

　　葛兰觉得鼻尖又酸涨起来。她接过红薯，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其余的退给了面前这个细短的男孩子。

　　“唔，很香，可热乎呢。”葛兰说，“你怎么用这个当午饭呢？为什么不回家吃？”

　　“老师，他不是我们村的。”尖嗓门女生抢着回答，“李光家远呢，住那边山头。他每天要走十几里才来上学。老迟到，是迟到大王！”

　　“嘿！”李光气咻咻地朝女生扬了一下拳头。

　　葛兰低下头看李光双脚。这是怎样的一双脚啊？覆盖了一层黑不溜几的乌泥，脚跟处有几道划痕，小脚趾旁肿起一块冻疮。

　　“你都这样来上课的吗？”葛兰有种想搂住男生的冲动。

　　“不是，”男生回答，“前几天鞋帮子散了，爸说过些天把他那双给我。”

　　午休时葛兰领着李光去宿舍。她前些天搬过来时遭到敏菊一家的强烈抗议。敏菊红肿着眼睛，二锁三锁也在她怀里蹭着撒娇。敏菊妈劝她：

　　“家里又不差这一张嘴。你住这儿，还热乎些。”

　　葛兰是铁了心要搬，敏菊家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一会腌猪肉一会蒸猪肚的，葛兰心知那些都是年货，是一家人过节的盼头。她一再强调自己是素食主义者，不过敏菊妈执拗，也只有随她。二锁三锁正长个头，见了肉眼睛能聚出绿光，敏菊妈就以此为籍，说我做吃的不只为你，还为了娃，一句话把她呛住了。敏菊爸看着冷淡，其实心地善良，葛兰的被褥他每天都抱出去见日头，他还在她的屋角疙旮专设了捕鼠夹，怕夜半有东西惊着她。那会儿，敏菊爸蹲在一旁抽烟，头也不抬听葛兰的决定，然后他捻了烟，问葛兰：

　　“真要住过去？”

　　葛兰说是。敏菊爸立起身，转进了堂后屋。不多会提了一根长竿，说：

　　“那我送你去。”

　　长竿被敏菊爸竖在宿舍前，用来晒被子。葛兰拾掇好一切，回身见敏菊爸仍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

　　“葛老师，你是第二十七个在这屋住的老师。”敏菊爸眯缝着眼睛，“我希望你能在这屋住得久些。”

　　葛兰笑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来二嘎子村实习的，原没想过具体要呆多久。敏菊爸的问题叫她有些不知所措。县城到底有她的父母，朋友，还有阿梁在。葛兰来时，只有阿梁给予支持，阿梁说你去吧，不过为了叔叔阿姨，最好还是早些回城。她捏着阿梁的指尖就紧了紧。——也该给他一个交待，他都等了她五年了。

　　葛兰烧了热水，叫李光坐床沿上，要替他清洗双脚。李光忙不迭休地说我自己来自己来，勾了头搓洗，那些伤口慢慢清晰起来，微微渗出的血丝在水里游窜，消失。小趾边的肿块也被泡得浮起，像一颗鼓鼓胀的红豆。葛兰取了酒精药水，给男生上药，用创口贴贴住较大的裂口，拿了自己的球鞋给他。

　　“给，穿上。”

　　李光只顾摇头。

　　“听话。老师的鞋可能大了点，总比没得穿要好。”

　　“那，我穿那双吧。”李光指着床下一双拖鞋，嗫嚅着说，“老师是女生，我是男生。”

　　3.

　　日子久了，葛兰对班上的学生有了基本的概念。比如那个尖嗓子的女生叫田蓓蓓，她家条件算村子里比较优越的，魏涛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的生活起居全由奶奶照顾，郑玉树是老郑家唯一的男孩，喜欢自己动手制作点木工，章迪生和他姐姐一块上学，俩姐弟成绩都不错。

　　关于李光，葛兰粗略从村长那里了解过：他母亲生下他不久就过世了，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前些年山头的村民集体搬迁，李光的父亲不肯。他屋前屋后种了十几棵山核桃，到了时节，李光下了学就帮父亲一块收核桃。父亲爬上枝头，影子被溶成夕阳中的一方砚，李光仰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父亲颤巍巍的手，父亲脚下颤巍巍的枝桠。

　　“前些年他爸从树上掉下来。”村长说，“幸好被档了下，才没出大事。”

　　“他家没有申请特困补助吗？”葛兰问。

　　“他不申请，我们给过一次他退了回来，我们也不好强求。他爸倔得很，不然也不会独门独户地留在上面了。”

　　二嘎子村与其他村落有处明显的区别：二嘎子村的父母都很“智慧”，知道再穷不能穷教育的道理，咬紧牙关也要送孩子上学。自葛兰来后她还未曾遇到过孩子退学的情形。当李光跷了两天课时，葛兰的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她决定去李光家走访一趟。

　　那天黄昏，葛兰顺着蜿蜒小径寻到了李光的住处。这是一所八九平米的木制房屋，靠里面摊着两条长凳，一张床板，床上胡乱搭着床被子，被面黑黢黢的，已看不出原来的色泽，边沿翘起一块坚硬的棉絮。床边的地上摆着一只小煤油炉，眼下，莹蓝色的炉火微微跳动着，衬着小钢精锅锅盖的“扑突”声。靠门楣左侧却竖着张简易写字台，码放着整齐的课本作业。头发花白的李光爸正蹲着看煤炉，见到葛兰，他略显紧迫地迎上前，葛兰说：

　　“你是李光父亲吧。我姓葛，是他的老师。”

　　“噢——噢，葛老师，你好。”李光爸伸出手，又倏忽收了回去，腼腆地笑了笑。

　　“李光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我过来是看看他在不在，李光两天没有去学校了。”

　　说完，俩人不自觉地朝窗外瞥了眼。天色已渐渐转暗，夕阳转入了山峦，探出小半截脖颈，天空中没有云霞，暮色逼近树林，淡淡的光线洒落在林间枝梢，谱出深浅不一的暗影。李光爸皱紧了眉毛。

　　“小崽子。”

　　“他不在？”葛兰惊讶。

　　“小崽子。”李光爸重复着说，他握紧拳头向屋外迎去。葛兰急跟着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李光爸的拳头已重击在回家的李光肩上，打得李光一个趔趄。

　　“小崽子！“李光爸的第二拳就要落下，葛兰忙去将李光拖到一旁。老人家果然生气了，浑身筛糠似地抖不停。”你说，你没去上学，死哪去了？”

　　李光捂着肩，朝葛兰瞅了一眼，怯声地说：

　　“老师，我，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李光爸挥舞着拳头，“你再说一次！”

　　“我”李光又瞅了葛兰一眼，“不——想——上——学——”他的声音很响亮，呼呼地穿透了林风。他的眼神清亮而无畏，“爸，我和你说过的。”

　　“你找死！你这叫报答我？你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李光爸坐在石头上喘粗气，他指住李光，胳膊一阵痉挛。

　　“我是为你好！”李光也喊，“我不想看你在核桃树上爬上爬下，我不想看你那么辛苦，我不想每天在课堂上提心吊胆怕你出事！我要出去打工，赚了钱，你就不用那么累了。”他激动地闪出泪光，“小堑村的人说，出去打工一月可以赚很多钱！有了钱，我们就可以盖新房子，可以给你治病！”

　　一阵寂静。李光爸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他摇着头对葛兰说，老师我们李光平日里最听你的话了你劝劝他吧，蹒跚着转身走向房屋。葛兰一时也沉默，她看着跟前这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他光光的头颅，他刚刚带着哭腔的抗争，他炙红的眼圈，她不知道究竟是应该宽慰他，还是支持他。葛兰听到鸟儿“扑啦”地振动着翅膀的声音，越来越深的暮色开始降落，月亮不知何时悄悄潜上了天，照着她和李光一大一小的两只影子。背身的小屋内，有盏昏黄色的灯，灯光从木房子的缝隙间飘出，葛兰想到灯光里的李光爸，也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她牵着李光，仔细端详着这个男生，说：

　　“李光。现在老师问你，你真的觉得不再喜欢上学了吗？”

　　“如果不是，”葛兰接着说，“你就不要再惹你爸生气了。老师也有爸爸妈妈，知道他们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我们。你想，你要真的去外面打工，能打什么工？建筑队里背石头还是饭馆里擦桌子当门僮？挣来的钱够给你爸治病吗？”

　　4

　　说实情，起初葛兰并不习惯山里的日子。比方说宿舍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只设了一个木制的坐坑马桶，洗澡得跑去山脚小镇的公共澡堂，阿梁的包裹来得也是慢悠悠的。阿梁问她适不适应，葛兰把感觉如实说了。阿梁说那你早些回家吧。葛兰又摇头，她说孩子们那么可爱村民又那么热情，一下子不舍得走。她对二嘎子村存了眷恋了。阿梁寄来些衣物，食品，有给李光买的球鞋，给田蓓蓓看中的小发夹，给郑玉树捎带的可以拆卸的手工模板。葛兰把微薄的薪水都花在孩子们身上。从前她喜欢逛服饰店，大山里没有店铺可逛，渐而也无所谓，图书是每月都叫阿梁代购的，孩子们喜欢看书，看大山之外花花绿绿的世界，下课就簇到她的小屋里翻看。阿梁提议配台电脑，葛兰一打听，山里面还没有铺设网络，也就作罢。孩子们喜欢她，尊敬她，这让她有说不清楚的感动，觉得责任重大。人是要经历种种磨练的，她的物质世界溃乏了，却在孩子们纯洁的眼神中找到了精神寄托，她就是他们心中的太阳，同时，她也从他们身上获取了能量。有些改变是微小的，葛兰自己可能都没有查觉得到。但在二嘎子村，她学会了插秧，学会了煮大锅饭，学会了如何让早出晚归的鸭子自己规矩地回窝。她在住处后面的空地上种了一畦菜，体验着亲自播种与灌溉，采摘的乐趣。有时她炒一锅菜让孩子们来品尝，他们吃得笑嘻嘻的，她也看得乐呵呵。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是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葛兰总算悟得了这方谒的真谛。

　　还有件事一直都如大石搁在心头——是校舍的建造问题。这年秋冬的雨水特别多，老天爷一发飙，就把整个二嘎子村都沉到洪流里了。暴雨下过，除去一地泥泞不说，孩子们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捧着书本站着听课。更可怕的是，教室的墙体已经裂得如同百年盘根错节的老树树根了。有时候葛兰讲课讲到一半，会瞟一眼蛛网式的裂痕，她担心这颓败的课室倒塌伤害到孩子们。

　　葛兰问村长，是不是能重修校舍。村长说是啊，这事也悬在我心里好些年了，年初时听说市教育局划拨了修缮款的，不知为什么还没有到位。村长也是一脸无奈。葛兰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然而，事情发展得有些不受控制。

　　这天又是暴雨突袭，卷着闪电银边的浓云滚滚而来，响雷在山谷里一声接一声地轰炸，那雨简直不能用倾盆形容，而是像电站里泄闸的洪流了，从天庭拉开一道豁口，直接扣倒下来。孩子们挤在教室中央，时不时望一眼门外。葛兰停止了讲课，她走到墙边，已有水珠沿着黄泥滴落。这时骤然一个惊雷，接着一道雪亮的闪电从眼前驰过，脚下仿佛晃了晃。葛兰心中一凛，赶紧回头向孩子们大喊：

　　“同学们，快离开！”

　　孩子们没有惊吓，而是加快步伐有序离开了教室。正当走在队尾的田蓓蓓脚后跟刚迈出门坎，又一道闪电劈过砸在屋顶。跟着这所沧桑的老房子终于承受不住，像一座多米诺骨牌“轰隆隆”地瘫塌了，碎土块扬起一阵黄色烟雾，倾尽乌有。葛兰捂着胸口，看它跌撞着摇晃，倒下，瞬息消失，她的心里涌出巨大的惊骇，后颈也被吓得冷汗涔涔。然后她定定神，看见身旁的孩子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暴雨里的那片滩涂，目光里蓄满了依恋。葛兰左手搂过一个孩子，右手又搂过一个，她不忍心看见他们的悲伤，这对幼小心灵的撞击无疑是致命的，孩子们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废墟，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道，贴着他们的面颊流到嘴角，衣颈。后来，终于有个孩子开口了，他说：

　　“葛老师，我们还能继续上课么？”

　　孩子们齐刷刷地转向葛兰，虔诚地等待她的回答。葛兰僵着身子，她把身旁的学生搂得更紧些，她说能的，我们还要继续学习，我们会有新教室的。孩子都天真地笑了。他们说真的真的，葛老师从不骗人的，我们马上就要有新教室啦！葛兰说那大家今天先回去吧，都要注意安全。

　　学生们四散后，田蓓蓓留了下来，和葛兰一同呆呆站着。田蓓蓓声音很轻地问她：

　　“葛老师，其实教室不是那么快能建好的，是吗？”

　　葛兰低叹了一声：“唉。”

　　“我爸是村里管帐的。”田蓓蓓说，“他说村上一点点钱都没有了。头几回下大雨，我们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出教室祈祷的，都灵验了。今天怎么不灵了呢？葛老师，我真怀念我们的教室。”

　　5

　　市教育局的拨款终于要落实到位了。

　　村长说这话时，拿烟的手抖得厉害，这是十二月，草木萧何，村长的眼里却洋溢着春意。葛兰打量村长，这位受人尊重的长辈非常消瘦，面庞黝黑。他穿一身蓝色卡不叽的中山装，戴着顶绿色军帽。葛兰得知县教委的孙主任要来二嘎子村实地查看，也很开心。这段时间村里借用晒谷场给学生做课堂，孩子们个个巴望着能早日回校。

　　孙主任比较圆润，穿着厚重的棉袄，嘴里“吭哧吭哧”地喘息，看起来像一条吐白气的驴。葛兰陪他去看了瘫倒的校舍。孙主任两手拢在袖管里，叠着眉心大声说：

　　“怎么搞的？居然会搞成这样！怎么能让孩子们光天化日地挨冻？老陈，这就是你不对了。早点打报告上来嘛。山里的教育也不能落下！你说是不是，葛老师？”

　　“报告打上去几年了。”村长说，“我县里也跑了好几趟。都说要研究决策，我次次跑，次次都是空。主任，孩子们等不得呀。”

　　“那是。不过县里确实有县里的难处，像你们村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个两个。怎么样，能不能搞搞集资或通过其他渠道，先把房子盖起来？”

　　“要有办法我们早做了。村里实在穷得没法，才找的组织，给领导添麻烦了。”

　　跟随孙主任来的还有县电视台的记者，忙着聚焦拍摄学校的废墟，孙主任弯下腰捡起一块土坷细细观察的形象被生动地捕捉进镜头，又让葛兰说几句。葛兰避过摄像想了想说：

　　“县里光来人没有用。款项尽快落实到位才是重点。”

　　“哈哈。”孙主任打着哈哈，“葛老师很严肃嘛。我们回去尽快研究，尽快落实。”

　　晚餐派在敏菊家吃，村长一定扯着葛兰参加。这晚村支书，村党委都落了座，也不知哪里搞来的野猪肉黄麂肉，摆了满满一桌子。村支书不断往孙主任碗里夹菜，席间酒气酣畅其乐融融。葛兰坐不住，谎称头晕先退了席。老村长是尽心尽职了，葛兰想，他心里不知有多不乐意花这一顿奢侈的开销呢。

　　6

　　孙主任回县城了。村长天天抻长了脖颈等他的福音。孩子们依旧在晒谷场上听课，这一阵，孩子们明显活跃了许多，他们心里种植的希望像一朵即将绽放的马兰花，明显地摆在了脸上。他们围住葛兰，叽叽喳喳地问她：

　　“老师，我们的新教室什么时候建好呀？”

　　“老师，这回教室是水泥墙了吧？会不会漏雨呀？”

　　“老师，新教室有没有黑板？有没有课桌？”

　　葛兰对着这群灿烂的学生，无法不被感染。她说噢是的，教室马上要建造起来了，不仅是水泥墙还有个水泥的小操场，黑板和课桌肯定都有，什么也不拉下。可是她心里也七上八下，害怕孙主任的承诺只是信口雌黄地说说，最终害大家的“相思”竹篮打水—场空。她觉得长此以往，不只村长，这村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变成翘首以盼的长颈鹿。而事实证明了她的猜忌。一连两个月，款项也没拨下，县里也不来人了。孙主任倒很风光了一阵，他去的几个山村是县属最贫困的，特写镜头也多，一下子成了电视上的名人，报道中关心民生疾苦的好干部。村长等得心焦，决定再去县教委一趟，不料头天他帮五保户老宋家做活闪了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葛兰前去探望，提到校舍的重建问题，俩人互对着瞪眼。村长说：

　　“原本我明天就起身了。给还是不给，上面得传个话，这算是哪码子事？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娃娃们都望穿秋水了。”

　　葛兰说：“您好好歇息，教委那边我去，一定讨个说法回来。”

　　于是，讨“债”的重任落到葛兰身上。她一大早出发，中午才赶到县城，在车站买了两个馒头，一面啃一面走。教委里静悄悄的，人们都在休息。葛兰来到孙主任的办公室。敲了半天，听到孙主任懒洋洋的应“进来。”同时咕哝了一句。葛兰推门而入，就见孙主任半躺在旋转皮椅上，一双脚高架于桌面，捧着茶杯看报纸。他有点诧异，一时也没有认出葛兰。葛兰重新介绍了自己，孙主任才慌忙收起双腿，放下茶盏，请葛兰安坐。

　　“孙主任，我们二嘎子村的款——”

　　“噢，二嘎子村啊，不急不急。”扭头朝外喊道：“小李，给客人沏茶了。”

　　一位年轻姑娘帮葛兰泡了茶。

　　“孙主任，你看——”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什么，那个”

　　“二嘎子村的——”

　　“噢，那个二嘎子村的葛老师嘛！”孙主任一脸热络，“葛老师稀客，怎么上我这来了？喝茶喝茶。”

　　“我不喝了。得赶回去，孩子们还等我明天上课。”葛兰说，“来是问您那笔拨款的。”

　　孙主任尴尬地笑了笑，又举起了茶杯呷了口。

　　“款子啊，嘿嘿，葛老师你也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得组织上讨论决定，二嘎子村有困难，其他村子也有。你还是回去再等等，啊？”

　　“可是——”

　　“就这样了，我还有事，回去等着吧。”

　　葛兰的心沉下去，她仿佛听见村长的幽幽叹息，看到学生们失望的眼神。她来时猜到会有一些困难，却不知孙主任的态度会这么强硬和蛮横。他几乎断绝了孩子们的一切希望。葛兰还想再说什么，孙主任已公事公办地在打电话指示工作了。她呆立着，看他翕动的唇片上下合启，滔滔不绝，但说的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孙主任聊完电话，见她仍杵着，说：

　　“葛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老师，不过有些事情，也需要时间去解决的嘛。”几乎不耐烦的语气。

　　葛兰明白再呆下去也是无望，还是试探着说了声：

　　“希望组织上能尽快处理。孩子们，”她的语气突然有点哽咽，“实在等不起。”

　　“葛老师，等等——”孙主任叫住她，他的眼神在葛兰身上乱钻，“你今天就回啊？要不今天住县里，我叫人给你安排安排？晚上我请你吃饭，葛小姐赏不赏光？”

　　葛兰感觉到寒冷。她说不必了我要赶回去，现在，她觉得身后坐着的不再是教委主任，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的疯狗。

　　7

新校舍终于建好了，葛兰消瘦了一圈。她看着校舍，看着喜形于色的孩子们，看着崭新的黑板和课桌椅，有股想哭的冲动。学生们的希望没有破灭，村长也能含笑九泉了。村长过世前还在惦记着那笔款子。葛兰没讨来款，又怕伤着校长，只好胡乱编了个理由应对。她总说快了快了，村长就天天立在村口等候，一不注意兜风患了伤寒。他走那天，紧抓住葛兰的手，混浊的眼眶里滴下两颗泪珠，他的声音像被冻结了的土块，涩哑，粗糙，葛兰必须俯下身子才听得清楚。村长的声音时断时续，他说小葛老师我快要走了，唯一放不下的是娃娃们，你一定要等到那款子建成学校，我就可以放心去了。村长临死都不清楚所谓的拨款事实上遥遥无期，葛兰却紧咬了牙关，挤出笑容说快了，我听说再过些日子款子就下来了，边说眼泪边落下，她说村长你再坚持吧，等学校建好了，我们还要请你来参观呢。

　　学校建成的当天，葛兰领着一群孩子静默地伫在校长的坟前，孩子们采摘来一束束野菊花，敬献给这位任劳任怨的长者。葛兰盯着石砌的尖尖坟冢，她心说校长你放心吧，学校建得比想象还要理想，她相信校长的音魂都在里面，紧紧地注视着她。她的鼻子很酸，不过却是微笑着的。她总算不辱使命。

　　学校是一位姓赵的商人捐资建造的。他随着旁人来二嘎子村收购野菌，撞上了在晒谷场的学生。或许是触动了同情心，或许是联想起自己的幼年，他拿出不菲的一笔费用请人重建校舍。甚至连姓名地址都没有留下。葛兰感觉到陌生人的温暖，这雪中送炭的慷慨举动没有任何附加的条件，是一份真正的礼物，值得孩子们感恩的礼物。

　　葛兰实习期满，阿梁说要亲自来接她下山。懂事的孩子们没有过多挽留，面上逼出的笑容比哭泣还要令人心疼。他们冲阿梁喊叔叔，帮葛兰提着满兜的山果和野菜，一直送她到山脚，李光代表全体同学拥抱了葛兰，他说葛老师你一定要高高兴兴的。葛兰怀揣着孩子们的一封长信，他们要求等她到了城里才能拆看——这信沉甸甸的。葛兰摸着李光的光脑袋，想起还有一顶恳请母亲织的帽子还没寄到：

　　“李光，你千万要听话，不能再旷课了。代我问候你爸爸，告诉他，老师说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这几天，老师送你的帽子也应该寄到了，你记得戴上。”

　　“唔，老师，”李光瞪了一边抽鼻子的田蓓蓓一眼，“你放心吧，我们都会乖乖地听新老师的话的。你答应过我们，要每年回来看大伙一趟，你说话可要算术。”

　　“老师绝对说话算话。”葛兰说，阿梁已吩咐师傅开动了拖拉机，她在突突突刺耳的响声中看着他们整齐地立成几排，一动不动地目送自己的离开，她恍惚看见孩子们脸上挂着的泪水，从大山苍翠的青颜中折射进她的心底，再见了，二嘎子村，再见了，村长，再见了，敏菊，再见了，李光，再见了，田蓓蓓。她对着模糊的他们逐个默说再见，直到后来那几排人影全变成了一条条模糊的线，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悲痛，好像她正离开家乡，离开熟悉的故土，去向一处未知境地，而她实实在在地不乐意。他们每一个，都伫成了她心上的原乡，成为她今生的惆怅。直至孩子们的身形远远地撇在身后，她仍能听见他们清脆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阿梁喊她，她这才调转了身体坐下。那封信就安静地卧在手心，葛兰慢慢拆阅：几张画着面庞的稿纸逐一摊开，每张面庞上都写着一个相应的名字，每张面庞的表情都不一样，有微笑的，有快乐的，有疑惑的，有苦恼的，孩子们各署了名字，最后，他们统一写道：

　　“葛老师，请记住我们，千万别忘记我们这些大山深处的娃娃。我们会天天为你祈福的。”

　　葛兰感觉泪水迅速冲出了眼窝，她手持着信，起身，向慢慢远去的大山深处凝望。然后，她异常坚定地对阿梁说了决定，迅速地跳下了拖拉机。她抱着行囊，好像脚步一下子变得轻盈了，而通向二嘎子村的小路，也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

　　这个小故事说到这儿就结束了。现在，你在中国仍能见到许许多多的二嘎子村，也能见到形形色色的无数个葛兰和村长。你只要走进大山深处，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李光跳出来，为你讲述这个故事。你觉得葛兰傻不傻呢？也许老天爷也判断不明白。不过有个事我却是清楚的：

　　只有当爱成为自觉付出的人生，才能够叫做圆满。　　

[ 本帖最后由雨落杯底于 2009-1-12 15:0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