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的回忆录

拾屑的蚂蚁

米米的回忆录
1、
爱上小米。那年我十三。小米二十三。

爸出差去了，家里没有人照顾我，把我交给米伯伯。

米伯伯有俩儿子，一个叫大米，一个叫小米。大米的儿子才出世，小米刚刚大学毕业，七十平的家，人才济济。呃不，是人口济济。

我和小米拉个帘，住一屋。我不喜欢小米。长特白，油头粉脸的。没事脾气特不好，不会哄人，老跟人争厕所，睡觉不关灯，翻个身压得床板山响。直到有一天。

直到。看见他写的一封信，一定要拿，一定要拿，结果撕掉了。他很生气，扬手打了我屁股。到如今，疼得火辣辣。

小米的女朋友在广州。见天的收发信。信箱是他自己做的，好大一个，方方正正。估计衣服鞋袜都放得下。

小米的信使我非常好奇。而且他还为这打了我一记屁股。我要让小米帮我记住这一掌。我的屁股火辣辣地疼。我发誓要让小米浑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疼。

但我又没敢打他。他那么高大。虽然，也不怎么高大，跟我们学校高中的男生差不多。高中的男生算个屁呵，我一进校门就扇倒两个。但我就是没敢打小米。也许因为米伯伯的缘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我是没舍得打他。

2

小叔叔长大米五岁，大米长小米又五岁，结果，小叔叔长我二十岁。那年小叔叔他三十三了。

小叔叔是我在校外认识的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你知道的了，其他人一概称之为：同学。同学的同学也还是同学。小叔叔是个例外。这都是外话，篇幅有限，精力也有限，等米米有空再忆。总而言之，小叔叔是米米唯一的朋友，绝非亲戚关系。

我问小叔叔，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浑身火辣辣地疼？小叔叔无动于衷地拍死一只蚊子，然后才抬眼问我，是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男的！

应该说 ，我只回答了一句，可是感觉中却有三五句，其中至少两句以上是回响，这回响在小叔叔的耳朵里荡漾，我自己并不知道。

小叔叔哈哈大笑，用那把破蒲扇面拍扫我的头说：小猫也会怀春了。

米米说：怀春算个啥。小叔叔说：怀春，就是想男人了。米米又问：怎么想？

小叔叔后来花很多时间解释想男人具体是什么，但不成功。他觉得这话题对米米是挺难以启齿的。米米暗笑。很高兴看见小叔叔出糗。

米米想男人了。嘿嘿。想男人这词真好。小米就是个男人。想男人，具体就是：米米想小米了。

小叔叔为这番高论目瞪口呆，觉得米米是早熟得过份了。

其实这算什么呢？小米在看的画册我都看过。还比较过。拿了画册照着镜子比。那里面的女人腰没我胖，胸比我大，毛比我密，或者根本没毛。

也有男人。脸比小米黑，身比小米胖，胸和屁股都比小米厚，裤头底下和小米的一样鼓。有时候而已。和有时候的小米一样鼓。更多时候小米没他们鼓。

小叔叔说：该死！你怎么连这些也偷看呢？还比？！
看那神色小叔叔是真急了。

3。

“小米写信的样子很专心呵，都不理我，我要跟说话他也不听，我要跟他吵架他也不理。看得我每次都想扫掉他的笔。”我说，“小叔叔呵！米米很委屈呵！很很委屈的呵！”

小叔叔抱起我的脑袋叭了一个，然后很用力地拍我的肩膀，满天的尘土味儿就腾起来，把他呛了一口。

小叔叔皱着眉，抓着我的肩膀问我说：外套几个月没洗了？
才没有，就一个礼拜！
——还就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也不会这么脏！你，又踢足球去了？

我就挣开了。小叔叔最不喜欢我踢足球的。对于偷看画册之类的事，我估摸着小叔叔还可以容忍，踢足球就是万万不行。他说，小女孩子会踢坏腿型的。

这什么话呀。小叔叔真古板。人家是天生丽质，天生丽质的懂不懂！才不会就踢坏了哩！

小叔叔没支我什么好招。我想来想去，决心一个月都不要理小米。

小米却不管我的决心，他早晨喊我起床时一样还是会捏疼我的鼻子，我不得不挥起老拳反击。当我在厕所里蹲点的时候他一样还是会擂门，我不得不捂着口鼻大骂。这些我们都习惯了，包括大米和他媳妇。只有米伯伯会见不得听不得。

可是很快我的不习惯就来了。小米的女朋友，从广州，跑来找他了。

4
这么些年过去，我对小米的初恋长相，印象模糊，仅仅记得她一头浓密的黑发，用根嫩黄色的手娟子扎在肩上，整付神色文静缅腆。远远看见，我就知道，死了。

小米死了。我也死了。

我跟她没法比。连小叔叔都这样说。该死的，该死的小叔叔！

后来小叔叔挺为这话抱屈，他说，他只是讲了句：你跟她比什么?

那当然了，小叔叔不说，我也知道我跟她不是一个档次的。但我还是要比。不跟我比，跟画册上的比。她跟那些画册上的女人差不多。不过脸蛋肯定有出入。而且，我看不到她有毛没毛。

很想很想看一下。

终于见到了。她，小米传说中的女朋友。可我发现更喜欢她的手。白白。尖尖。嫩嫩。她到我们家来吃饭，由头到尾我直瞅她的手，着了迷地看，没管她自在不自在——说快了，不是我们家。是我暂住的，米伯伯的家。唉。

我也吃不下饭。因为米伯伯看起来挺喜欢她的。话虽不多说，但是自己泡茶，还老让她喝。我心里难受得要命。米伯伯是很少泡茶的，要喝也总是让我泡。过份过份真过份！

第二天小米一大早就出去了，整天没回来。我睡醒的时候日上三竿，可是一点不惬意。

小米没有拧我鼻子，我蛮失落的。

小米没有擂门催我，我差点关厕所里忘出来了。

5、

小叔叔买了一箱汽水在家里，专门喂我的。小叔叔说汽水喝多了牙不好，但还是买给我喝。小叔叔的房间臭袜子很多，烟头更多，不过最多的还是草稿纸。

我第一次上来时说，小叔叔，你又不是个作家，丢那么多纸不显派，尽显你拉遢了。小叔叔不理我，丢个纸团给我。

我知道，他每天写很多东西，计划，总结，方略。等等等等，这些词一个两个都很眼熟也很生疏。其实我不是顶讨厌他乱丢纸。他丢纸的时候手上的烟暗红色的一甩，特有派，我不告诉他，我很喜欢看。

我无法忍受三天没有小米拧痛我鼻子的日子。我跑去找小叔叔了。

小叔叔不在家。可是我有钥匙。我自己一个人在小叔叔的屋里，吃泡面看电视，一个台又一个台地换，看到没好节目可看，小叔叔还不回来。

他电视柜上面再上面的架子上，放着一樽酒，瓶子象朵花，暗枣色的液体很吸引我。于是我把它抱下来。没拧开就闻到很刺鼻的味儿。那是小叔叔的味儿。小叔叔的外套，无论洗多干净，我总是很闻到这味儿，哪怕是隐隐约约。

我也从来没有告诉小叔叔，这味儿我喜欢。

我等了一下午，小叔叔还不肯回。又吃了一包泡面。天黑得不象话了。我该回，可我不想回。小米一定还会很晚才回来。他不压床板，屋子里就黑静得叫我睡不着。以前在家，至少还有老爸的鼻鼾声，然后是小米压床板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睡不着。

与其回去睡不着，不如等等小叔叔。可是等小叔叔的时间更无聊。不如自己玩游戏。玩……装成我是小叔叔的游戏。

小叔叔会把架子上的杯拿下来，手撑开，很用心地开酒瓶子，缓缓地倒，不多，就一指节的高度。然后，小叔叔在它里头放块冰。

可是我程序弄错了。如果是小叔叔，应该先把冰盒拿出来，嘭一声跳出几个方块，倒一个塑料盒子里，等它们融一会，又放进去冰，出来很不规则的一大块冰，然后，才倒酒，然后，才叮一下放进杯。

我忘了，不过没关系，我掰出三个冰块，让它们跳出叮叮叮的三声，自我感觉良好。然后一口倒掉一半，直接就咽下去了，喉咙胃和肚子，全烧得不行。

这味道真刺鼻，根本不是小叔叔的味道了。我不要喝它。

放下，又走到小叔叔的书桌。厚笔记本不在了。白纸还有些。我摊开一张，两张，三张，满桌子铺上。烟灰缸上有半截烟，抽屉里头有打火机。

6、
点上小叔叔的烟，装作吸了一口，含在口里，又吐出来。很臭。烟白得蒙了眼。

揉皱了一团纸，扔开，还是两个手指头夹着烟，其他三个指着捏了纸团往斜里抛。小叔叔，我学的象不象？

小叔叔不在，没人回答我。

坐着，觉得脸上烫了，身上冷了。屋子里真黑，可是我不怕。小叔叔的味道满满的。小米呢？小米陪她去了。小米握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吃饭的时候也腾一只桌子底下握着。小米握她的手，握得好紧的。

我胸口闷极了，呼吸不顺畅。小米，为什么不是握着我的手哦！是的，小叔叔说了，我跟她没法比。小米喜欢她，不喜欢我。小米顶烦我的。我抢过他的信，我吵过他看书，我藏起过他的写好的信封，我丢掉过他的笔，他都答应了陪我去公园，我也没肯还给他。

小米说我烦死人了。

她从来不烦小米的吧。她文静可爱，大米嫂子也这样讲。她走哪都跟小米牵着手，就差牵着上厕所了。她笑起来是风吹过树叶儿都不动的。

半夜里，我听见他们回来了。明明两个人的说话声，倒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响。她在笑，声音低低的，但是有点高了半调的样子。好吵人呵，不知道我在睡觉吗？小米也在笑，得意地笑，那么黑，可是我觉得我看得见他们的表情了。

他们响响地滋了一声——不对，好象还在屋外头。就不怕吵着米伯伯了吗？

接吻了，我估计他们是。他们还在低声笑，小米从来没有这样呵呵呵地低声笑。小米笑起来总是哈哈哈无所顾忌的。可是小米低声笑了。

小米说：那我就尝尝。我觉得自己浑身紧张起来，肩腰背，一下子床板一样硬呆呆了。于是我大睁了眼睛，看见他们搂抱着进来。屋里很黑，她的后背和手，那么白，亮亮地，扎眼得很。小米很费力地扯掉她的裤子，然后当的一声，什么掉地上了？小米的大腿也露出来了。好象……没平时看见的那么白。

那么白的一对，粘乎着，就朝我挪过来了，她好象踩在小米脚上，整体看上去圆乎乎的，象一只怪物。他们朝我逼近，我看见她穿着粉红色很窄很细的小底裤。天，她那么大的屁股，这底裤怎么比我的还小呵！

我怕他们要踩到我身上来了。小米的帘子呢？怎么我刚才没先拉上呵。很紧张很紧张，牙有点打颤，扯个被角咬着。

我听见小米的喘气声，象一头老牛。真可怕！

小米的手放在她背上，显得那样的黑。他用力地掐她，跟电视里一模一样。那手放到她粉红色的小底裤里去，不见了。圆大的屁股好象受惊的小猪不停摆动，波浪一样，退潮，往我这边退。一会儿，那手腕就露出来，粉红的底裤卷着卷着，顺着那弧度，溜下去了。

光洁的两个半圆被小米抱起来，象小叔叔坐在沙发上抱我一样，只不过小米的手比小叔叔没闲着，他用力地……小米的小腿怎么一夜间长得毛茸茸了？

可是没等我细想，那光洁的半圆就泰山压顶一样朝我的方向倾下来。我举起手去推它们。

惊声尖叫，此起彼伏。

谁？！

有人很凶狠地吼了一声，满屋子亮堂起来，我差点睁不开眼。

还是看清楚了，不是她！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

也不是小米！他是……小叔叔！

7、
静悄悄的关门声过后，小叔叔进来，沉着个脸，瞪着对牛眼，往床上老实不客气地一坐，床板子都震荡起来了。

丢个被子罩在我身上，恶声恶气说：抖什么抖，放心！我不打你。

我说：“我冷。”

若干年后，小叔叔说，我说这两个字时，神态象只小狗。流浪的狗，不足半岁的小小狗。若干年后的那一天，小叔叔躺着，我坐在床边儿上，窗外横飘着雨，空气里咝咝地飙着冷。

我说：“我冷。”

8、
现实与回忆是格格不入的。但现在米米已经分不清楚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回忆了。米米很担心，会在这来回之间，走丢了。

会吗？会吗？

那天晚上，我冷，小叔叔抱来一床大被子，把我整个裹紧。看我还抖，于是俯下身子，张开手臂把被子箍住。

隔着被子，我听到小叔叔胸腔里有海浪的撞击声。

小叔叔，小米和那女人出去了，三天没理我。我等不着你。你的烟很臭，酒很烧。

我梦见小米和那个女人了。

我给小叔叔慢慢地说，说我委屈了。我委屈极了。小叔叔只是很沉静地嗯嗯回应。

很快我就暖过来，又觉得开心了。

还好是小叔叔，不是小米。不是小米和他那个女人。小叔叔去冲凉，我没舍得停下话头，就靠在门口，一直地跟他讲。里面水声哗啦啦地，我得扯着嗓门讲，越吼越大声。我说小叔叔，如果真是小米和她，我怎么办呵？如果我把她气走了，小米不得恨死我拉？还有小叔叔，如果我不吭声，你们就那样拉？如果……

小叔叔关水拉门，把我摔了个正好。好象真的很生气了，拽我进浴室，说：有完没完？方圆十里全是你的声音了！

9、
再过十年，我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的那一场好哭。长那么大，能哭得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的也就这一回了。不过后来想想，估计是浴室空间小，回音大的缘故。

哭声在浴室的四壁里来回地撞，来回地，象好几个米米在打架。好几个米米的影子，拳拳都打着米米身上来。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哭得这么悲惨。小叔叔后来把我抱出来，玩笑说，米米这半年见沉了。米米要变成大姑娘了。我本来还抽抽噎噎的，一下给止住了，抢了他一眼，说：本来就不是小孩。

小叔叔哈哈大笑。我于是也沉了脸，说：方圆十里全是你的声音了！

衣服刚才在浴室里坐着靠着全弄湿了，小叔叔丢给我他的睡衣，要我换上，我不肯——我就是大姑娘呢，我才不要穿你的！

后来小叔叔答应给我买圣头士，一整套，我才换上了。再说起来时，小叔叔忘记了。他说只记得当年我换上他睡衣的样子。我问他：那时我什么样子？他总也不肯说。

狐说八刀

泡杯茶，慢慢读米米

狐说八刀

再次，特别感谢蚂蚁的大力支持{:1_410:}
感谢老朋友{:1_414:}主动积极的支持{:1_400:}

拾屑的蚂蚁

10、
小米的女朋友终于走了。走了并不代表我的习惯能回来。小米陷入前所未有的激情中，他对那黄手绢扎大辫子的女人牵挂得异常了。信一天一封，有时候两封，还有时候三封，完全看他心情。每天吃过饭看他揣一封信去寄，我真的生气。

我找小叔叔。难过了就找小叔叔。小叔叔是我的救济站。不过这阵子老等不着小叔叔，他没白没黑地忙。这个暑假开了个乱没劲的头。

幸亏高中部的那帮男生马上也放假了，晚我们一个多礼拜。差不多天天去踢球。我也去。穿上球衣，奔跑冲撞。很快日子就过去了。

休息的时候，他们喊我高炮。因为我不会带球过人，只能打高炮。以前老觉得别人会吊高高，很神气的样子，学了很久，坏了几对鞋，学会了，就再不会别的。可是远传的准头又不好，练那么久，经常还是砸到对方的人。

米伯伯说，我爸来信，讲可能要呆广州比较长一段时间了，不过他争取回来看我，就这些日子吧。

结果爸只回来两天，我却等了五天，净盘算着他会带什么来给我。

爸带了许多笔纸给我。晕。他老想着现在是我读小学那会，老以为外边什么都没得卖，只有省城才有好东西。全是学习用具。唉。

这个暑假过得真不好，什么都不顺心。吃着他带来的陈皮糖——又是陈皮糖，打从我记事起，他每去广州出差，带来的总是陈皮糖——我用干巴巴的声音跟他说，爸，暑假我想去跟姑住。

我姑在乡下。爸有点呆：“住米伯伯家不习惯吗？”

我说不是。一群穿校服的孩子在电影院旁的公车站旁等车，估计是学校组织看焦裕禄，现在全市都在上焦裕禄，真恶心人。

象小米的一天三封一样恶心人。

我说，想我姑了。

鬼才信。可是我爸答应了。

爸说好。

把行李从米伯伯家搬回来，爸陪了我整两天。不停地查看我的成绩单，做饭，正餐加零食。回来后才发现，爸给我的不止是纸笔，还带给我几件裙子。我不喜欢裙子，我喜欢牛仔裤。

晚上爸依旧打鼾，我听着睡得沉。那时我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没心没肺，都不问下爸的工作情况。后来N年，才知道他其实给叫去党校学习。开始说一个月，现在说是改成三个月的培训班了。爸在后来，也只是话赶话时，淡淡带过，并开玩笑，说是犯错误了。串起来想，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不过，当时这些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爸帮我整理衣服，罗嗦地讲，去了姑家不要老往外头跑，不要和去年，晒成根炭回来，不要等到开学才补写作业，不要跟村里男孩子打架……

“我不去了。”我说。爸叠着衣服的手就停了，询问地望我。

“我没想去，就只是想搬回家来住。”

爸又呆了。我说爸你去了一趟广州，回家后反应特迟钝，动不动就发呆。我想回家住。我不要和小米挤一屋。我是大姑娘了。

话说完，发现我可怜的老爸看起来是呆得更历害了。
11、
“就这样过呗。我姨基本能天天来，保证我有吃的。虽然姨一向不怎么疼我。”挽着小叔叔的手，我把这些日子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跟他讲。

难得我好心性地陪小叔叔逛街，还试穿了好几件衣。全是牛仔。那时候那牌子叫什么来着？蓝威龙，还是？忘了。大车轮小车轮的。还有一牌子，logo是只小海豹什么的，名字更忘光了。只记得小叔叔那天给我买的一条水磨成旧旧暗蓝的紧绷绷的直筒裤，我穿了四年。

吃过蛋炒饭——小叔叔只会做蛋妙饭——小叔叔催我去洗澡。丢给我一个漂亮的包包，叫我换上。里面是两套内衣。白底缀天蓝色蕾丝，整个看起来小巧精致，面料摸着很舒服，我拿起来贪贪地往脸上擦。

小叔叔看得我有点难为情了。我问他是怎么晓得我需要用这个了。他不耐烦，只管催我去洗。我觉得有点被感动了。真的。小叔叔真好，我同学都说是妈妈买的。

小叔叔也发呆了，呆样有点象我爸。我隐约听见他叹了口气，拽我进浴室，给我开了热水。

从侧面看到的小叔叔，好象很不同。哪不同，我分不出来。只觉得这一个小叔叔叫我心里酸酸的，疼疼的。他还在试水温，我抱住他的手臂，把头放上去。还是淡淡的，酒的味道。

小叔叔低头轻轻地亲了我的鼻子。

“小叔叔，我也要你帮我脱衣服。”

看得出来，我把小叔叔吓了一跳，洒开的水花歪了，喷到我们手臂上来。“不许胡闹，米米是个大姑娘了。水正好呢，动作快点。”小叔叔要走，我不给，扯了一下，莲蓬没插稳，倾过来，洒了我满身。

“米米！”小叔叔喝了我一声。我没理他，继续扯着他的手臂纠缠不清地叫着：“就要你帮我脱，就要你帮我脱！谁让你只帮她脱不帮我脱，就要你帮我脱！”

小叔叔甩开我的手，“疯够了没有！”他沉沉的嗓音潮湿着跨出了浴室窄小的门。

大转身带动的那小股风，吹在我身上，一点也不凉快，反而更使我背颈上热得慌。当时也许是觉得受伤还是杂了别的什么情绪，瞬间大脑一片空白，逻辑都混乱了。我大声地对着门口叫，有点歇斯底里：“小叔叔你是个坏人！小米也是个坏人！小米和那个女人一起，你也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们，你们全都是坏人！全都是坏人！你们……”

大门被嘭声摔响，震得地板有点晃。大约是整幢楼都有点晃。我听到耳朵深处有嗡嗡嗡嗡的声响。下雨了下雨了，雨水不停地顺着头发流到眼里，剌得眼睛生疼生疼。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大腿有点使不上劲，我蹲坐下来。爸不在，小米不在，小叔叔不在。雨不停地下，整个世界都不要我。我也不要它。

12、
一觉睡醒，天蒙蒙亮。我躺在一床被单里，还罩着床大棉被，小叔叔歪在书桌旁睡觉，满地烟头，一屋子雾沉沉地臭气薰天，多年以后我找到了一个词来准确描述那个清晨的环境：难民营。

我起床，身上穿的却是小叔叔的棉衣，掀高看，什么也没有……下边有，白底，蓝蕾丝。走走，找不见我自己的衣服，头痛欲裂。

穿上白底蓝蕾丝，随便套上昨天新买的裤子和小叔叔的短外套，我静悄悄地出了门。

临走前，蹲在小叔叔脚边，看见他睡相很累很累，胡子拉碴。心里麻麻地疼。小叔叔，这个世界不要我，我也不要它。

四天后，我剪短了头发，学会单手骑车抽烟，学会划拳斗酒，学会吹口哨。和高中的那伙足球男生混在一起，除个头稍稍矮些外，基本上没什么大分别。

但至少是跟以前有点分别……现在学会踢滚草皮的了。

再之后的第二个礼拜六，我十四岁生日，队里大傻二猴们要送我神秘礼物，约了大家一起晚上去小黑家。黑他爸是海关缉私艇的，前一天刚出的船，恐怕没个三四天回不来。黑他妈妈也是个人物，好象是银行什么领导，正巧那几天去揭阳公干，屋里空着。小黑家什么都有，包括毛片。那天晚上除了正常的蛋糕蜡烛外，他们送我的神秘礼物，就是毛片。

忘提一下了，这是一伙才上高一的半大不小的男生。应该说，他们的性知识是我引入的……当然当然，生理卫生课的那种除外——我在这个月里偷偷从小米那里带了本本给他们看。半个学期的相处，以及初识他们时，他们的一些概念模糊的英雄行径（比如逃学和打架，尤其是撑着我揙倒俩高三男生的感人事迹），我完全忽略了自己跟他们的分别，我也完全忽视这伙小男生满脸的包包和已经长成的喉结。总结一下，那就是：在对着小米和小叔叔之外的人时，我常常模糊了自己的性别概念。

这里不得不补充下，你们一定很奇怪了，我为什么老跟高中男生一起。这也是没办法，谁让我妈生了我一双鹿腿，整个初中部，少有够我高的，显得我特鹤，挺烦跟他们扎堆。

小男生们挺好，他们教我踢球，都挺有耐心。除了二猴，不会就人。不过我也还不讨厌他。二猴虽然不会就人，心肠顶软。晚上也是他骑车来接我的。

我说，二猴，你们给我啥礼物呵，你说说。二猴说不。说了会给人揍死。

说嘛说嘛你就说嘛。照惯例，我撒了下娇，二猴的嘴就给撬开了。告诉我说是毛片。

——毛片是个啥？

毛片就是……呃，这个……那个……你到时候自己看吧。

说嘛说嘛你说说嘛。

不过这回撒点儿娇好象对二猴没多大用处了。他鼓着个嘴，一声不吭。我也赌气不跟他说话。进了海关宿舍的院门口，楼梯底下，二猴踢了我一脚，说，笑一个。我不。又踢我一脚：笑一个。我还是不。二猴终于憋不住了，说，跟你拿来的那些杂志差不多。

差不多有什么不好讲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13、
第一次上来，发现黑子家啥破玩艺儿都有。多是黑他爸查扣来的，大件小件都是，差不多只有沙发椅子不是了。连毛片也是。嘿嘿，我们说那毛片，进口货。

毛片不知道为什么叫毛片，我看着其实就是光屁股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应该叫光片。给我看着，因为没有实物的对比，所以也没有过多评议。嘴里塞着块蛋糕，手里端着个酒杯，坐在地板上，看他们抚摸，亲吻，渲染性极强，耳根挺热，臊的。还好他们没看我。

这些人脱衣服的动作很好看，不象我，胡乱扒掉了事。男人底裤里的东西直挺挺地露出来，我吓了一跳，它长得还挺奇怪的。二猴低低地说：操！真他妈大！虽然声音那么低，我还是听到了。伸长了脚尖去踢他：怎么就算大啦？他腾地坐直了，挪开，没理我。

黑子爆笑，从椅子上滑下来。摇我的肩膀说：看！别乱吱声！于是静悄悄地，直看到电视里那个淡黄卷发的肌肉男握着那东西，要送进女人的下体。

哇！哇！我叫了出来。正在想这么大都塞得进，太夸张了。镜头便拉得很近，整个送入的动作细节清晰，感觉很恐怖，那画面看着就是一幅逼人的立体的丑。可是，就这样还是特吸引，不自觉地前倾，越丑越想看明白。深呼吸，突然地发现空气有点不一样。屋子里鸦雀无声，男生们个个背肌僵化，严肃沉默得异常。

只有黑子正盘坐在我身边，听得我哇，横着头朝我笑。

“米米，”黑子捅了捅我的腰问，“你的也跟她一样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象是耳语，而且很紧张很紧张，传染到我了。我说：“什么，没有没有没有。”这时候心跳加速，说话挺急，心虚，象做错了什么事，也跟他一样很低很低几乎耳语。

“什么没有？”黑子的逼近了问，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却不等，又凑上来：米米。

慌得心里头砰砰地跳，想退，他的嘴已经咬上我的。鼻孔里的气一进一出的粗壮得很，吹在我脸上，象对着的是一匹在打喷啑的马，涎了我一脸的唾沫。

叫不出声，闷闷地哼了一下，想推开，他却使劲把我的肩往后推，抬起脚正要狠狠踹开他，肩上的压力骤空了。黑子被二猴一拳头掀到墙角去，我咚地一声后仰，摔得满眼金星乱闪。

眼睁睁看他们把黑子臭揍。蛮遗憾的。
我不喜欢黑子，可是我想知道，接吻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跟他们一样是怎样。我想知道，小叔叔和那个女人，是怎么样的。虽然，黑子做的不象。

14
回家已经是凌晨。姨其实已两天没来过了。这两天我光吃泡面，晚上一古脑儿塞了那么多吃的，胃有点受不了，撑，逆着气打嗝。走上楼梯，黑咕隆冬的道里显眼的一个白包包。

小叔叔给我买了个爱华。这会儿谁还记得爱华呢？爱华在那个年代，红火得不象话，米米得到的早了些，到手一年后，发现几乎人手一个爱华。我现在老想不起来那玩艺儿叫什么了？随身听？对不对都这样了，将就着叫吧。

方方的象块砖。沉。还三合一的功能。收，放，录。现代化了。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但还是不肯妥协。

长大了以后，知道这世上原来并不存在谁欠谁。人活着就活自己而已，你活你，他活他，编排着谁欠你的，这道理其实特歪。我们在编排的时候总有一种死不认帐的态度罢了。

在那时候，我并不明确自己在想啥，但现在知道，当时是在想：小叔叔欠了我的。

他其实不欠我。
我要他帮我脱衣服，后来他也真脱了，还换上了。问题在于，小叔叔也自认为是欠我的。

这世上还有一种病态，就是周瑜打黄盖。
就是我和小叔叔。

他把爱华给我送来，等我直到凌晨，看我把爱华摔碎还掏出另一个来，他就是那个黄盖。他说：我知道你要砸的。这还有。你信不信，再砸我还有。

真服了他。又委屈了，拿着个爱华抽抽答答地哭起来。他抱我，淡淡的酒味。身体里有一种欲望在小腹间柔软地成长，而我并不认识她。
小叔叔却认识。但他没有放纵她。小叔叔抱我进屋，哄我睡觉。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和小米在一起，抱着睡觉，握着小米的大拇指，睡在一张大床上……光着身子。他的也很大很大，他向我压倒时，我感觉到小腹里又有东西在成长，这一次发育的速度超常的快，腾地长高长大，撑到头顶了，终于撑醒了我。

醒来时，是小叔叔抱着我睡觉，握着的也是小叔叔的大拇指。小叔叔马上也醒了。后来他说：满眼的春潮，淹没了道德的底线。他说，就是在那晚，他发现人再怎么抑制自己，也根本无法回避事实。然而再不能避免，他仍无法否认：事实通常是一种为现实所扭曲的东西。

小叔叔很努力地要再哄我睡觉，但那一夜我们再也没睡着。
小叔叔问我去哪了那么晚才回。我告诉他了。没说黑子亲我的事。小叔叔很沉静地听，没有评语。

“米米，你挺象她。”小叔叔突然就走了神。
谁？
你妈妈。
你不是吧？你做梦呵？我妈能认识你？
你妈妈我见过。那时候还没有你。
不是吧小叔叔你认识我的时候，还是故意的呵？
没。是刚才看见相片了。

小叔叔给我讲述那个文革时代，粗略地，讲述一个我所不能理解的疯狂的时代。那个时代，妈妈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小叔叔说，她活得比别人鲜活，所以美丽。她有一双大眼睛，能歌善舞，难得的是性子却沉稳老练，愣头青她看不上。我说小叔叔你那时候就是个愣头青吧？他不答我。算起来，他比我妈小五岁。

那干麻说我象我妈了，我又不会唱，又不会跳。
你跟你妈一样，胆子大。你小舅那时候给城西的队抓了，你妈跑到人办公室——那时候还叫作战指挥部，跟真的一样——她一个人就去了，一个人就把你舅提回家了。

哇——我妈这么厉害呵！小叔叔，你那时候肯定偷着爱我妈，是吧？
小叔叔就笑，打我屁股，跟小米不同，轻轻，但是拍得叭叭响。看着窗外，天空黑沉沉。他说我不懂啥叫爱。我说我懂，我说，我爱小米。我懂我懂的。小叔叔没理会我，继续看天。于是我问：那你说啥叫爱了。

小叔叔笑叹一声，想了好一会，慢慢地坐起身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两口，象是在吞。我喜欢看见他抽烟的样子。小米抽起烟来，比他张狂多了。唉，我怎么又想小米了？

“喜欢，和爱，很不相同。但某种角度上看，这两种感情是一样的，区别只在程度上。”
不懂不懂。小叔叔说得绕，米米不懂。
“这么跟你说吧，”小叔叔叭了一口烟，边吐着边说话，我都看呆了。他说，“ 你觉得有点爱上一个人了，就是喜欢，你觉得非常非常非常地，喜欢着一个人了，那就是爱。”

爱真是一个概念模糊的怪物，我不能理解。小叔叔越要简单地说，我越听得稀里糊涂。为什么有点爱是喜欢，喜欢却是爱？头都大了。

这么说，喜欢和爱是一样的了？喜欢了，然后就爱了。我问。小叔叔仍说不是。他握起我的手，扣紧，说，米米呵，喜欢和爱，好象只是短了一个指头的宽距，但其间是天差地别呵。

梦幻晶雪

泡杯茶慢慢看

梦幻晶雪

楼主是新朋友吧，先欢迎下先{:1_410:}

拾屑的蚂蚁

呵呵，美女抱抱

下班鸟～～

狐说八刀

呵呵，美女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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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屑的蚂蚁 发表于 2009-10-9 17:35

{:1_411:} 蚂蚁蚂蚁，换个头像吧

拾屑的蚂蚁

15
小叔叔，那我是爱你的吗？
很想问，但没问。不知道问了以后小叔叔会怎么作答。如果他又问我？不不，还是不要问的好。
清晨，抱着睡着了。太阳照在被子上，十点前，我们睁开了眼。因为阿姨十点后估计会到我家来。小叔叔亲了我的嘴唇，轻轻，蜻蜓点水地印一下，然后走了，要我多睡会。

为了这个吻——如果可以称之为吻，我有一个月，每天起床就想着小叔叔。直到假期结束。每次想起，下腹就有一种偷偷生长的，很缓慢上升的疼痛感，疼得舒服，疼得上瘾。这话讲出来特别变态。可是，当时确实特别贪恋那种奇怪的疼痛。只是当时还不知道，那疼痛，接近于快感。

那疼痛会使人懒懒，日复一日地懒，但又躁躁地想见他，小叔叔。只是，只是还有点怕，也不知道是打哪生长出来的怕。就这么犹疑着，很快又开学了。

开学前，约了同桌小蕊去买内衣。内衣还是要约了一起才敢买的说。我提早出了门，顺路，偷偷去了一回米伯伯家，没进去。只想看下小米。守了个把小时，终于看见了。

他还是那么傲气冲天，走路头是斜的。歪脖子猪！以后我要养一只歪脖子的猪。他的脸看起来更方了。棱角分明。我仔细地看，手里依旧握着个信封。看来是相思成灾呵，他下巴有短短的胡子刺出来。心里酸酸堵堵的。实在看不下去，掉头走了。

见着小蕊的时候，表情有点茫。小蕊仔细地观察研究了我半天，没问。

小蕊是个很文静的女孩。长得特古典，而且身材棒。能看上小蕊，主要是因为她比别人高挑，虽然比我还是矮半头。同桌一年，我送她八字形容词：丰臀细乳，鹤腿马腰。她听了也不骂我，只是有时候会笑指我说下流。我挺喜欢她的。不过性子实在合不来。她能成天呆屋里写作业读书练字，我则成天在外头疯。她猫屋里藏得比雪还白，我跑呀跳呀晒得整个一黑非。所以她能放了两月假才找我这一趟，我还挺自在，毕竟有时候会受不了她这斯文劲。

在集中市场里逛了又个把小时，蕊买了，我却没。啥啥都看不中，都不如白底蓝蕾丝边的。

回来路就不分两截走了，发现路挺远，经过海滨，蕊要我停下歇会。我知道，她这是观察时间到了，准备发言。

16、
小蕊说坐会，我就坐会。小蕊说啥我都依。她想知道我这个暑假干麻了，我就告诉给她。
这个假期，我爱上小米了。小米。是一个……长相粗笨，目光鲁莽行事蠢拙的臭男人。小蕊大笑，说不可能。我也大笑，然后，按小蕊说的，“据实招来”。

小米，一米七六，国字脸，菱形嘴，眼睛挺亮，双眼皮，肤色偏黑。活跃好动脾气暴。嗯，鼻子挺挺。鼻孔朝天。说到末句，小蕊又笑，眼睛要闪到天上去了。可惜晚上才有星。我在那儿想，能长成个美女真是好，我要是死命眨眼，二猴他们一定以为我眼睛进沙了。

我说小蕊，我要变成个美女就好了。小蕊却没听见我刚才心里想的啥。被这突然跳出来的半句话弄懵了。懵了也还能很文静很有意味地朝我笑，把我羡慕得一塌糊涂。

我要变成个美女，然后小米就是我的，不是那女人的。她真漂亮，文静，大方，头发扎个黄手娟。小蕊，你都没有她漂亮。

小蕊挺好奇地盯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是爱上了？
这妞平时挺傻，话也不多，但久不久冒出来一句还是挺哲学的，搞得我愣是不晓得怎么去应她。

我也不知道，其实，小叔叔说，小小的爱就是喜欢，大大的喜欢就是爱。我不知道我是小小地爱小米，还是大大地喜欢小米。小叔叔还说，等我真的爱上一个人了，就会很想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什么——我有吗？

小蕊细细地笑，跟我说，我们去瞧下小米在干什么吧。
不去。我说，我刚才看过了。见小蕊询问地看我，只好又说，他给别人寄信去了。小蕊我们去小叔叔家。

小蕊头一撇，说才不要。他屋子味道不好，你怎么就能呆着？
我喜欢。
是大大的喜欢？小蕊的问让我恶烦。跳起来，让她自己回家，我要去打球了。

临分别，小蕊又说，你得把所有衣服重洗一遍，不要再抽烟了。我说你咋知道？她说，衣服，有味道。
哦？我抽的又不多。我没讲大声，她也不应我，自己骑上车走了。

17、
小叔叔又玩失踪。好多天我没见他了。自开学后，心慌慌的，左右不是个事。特别想念小叔叔。


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时候，踢球踢到汗流满面的时候，大声说笑话的时候，或者，上课走神的时候。小蕊说我有点变了样。她老问我，小米怎样了？或者，和小米怎样了？这样的问题在我听来是罗嗉无比。恶烦。

女人总是藏不住话地，要把感情讲给同伴听，殊不知同性的同伴是最八卦的，因为同性这个概念使每个人身居密友地位的时候无一不为“无话不谈”这模糊词语的误导而非份地滥用密友权。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但说到底，异性的密友何尝不对你的私情细节虎视眈眈呢？所以，顶好是把感情这个话题生吞活剥咽进肚子里，沤在那里，烂在那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地淹死自己。

我忘记自己很少想要知道小米在干什么了。米伯伯偶尔让小米过来带我回他家吃饭，我总是记住他寄信时的眼神，总是打球去了让他找不着。二猴后来也知道了一点，看我一个人发呆时，就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我。人人以为我在为小米发呆呐，其实并不象。我也说不准，所以，对谁我也没否认。

我在想谁？我希望知道什么？大大的喜欢和小小的爱？
……我不想弄清楚。
心不在焉的学期初很快过去一半，期中考很快要就到来。爸回来了。

18、
爸这次回来后，家显得挤了，成天有人来坐，比以前多许多。我讨厌这些人。他们闹了大半个月，爸逐渐忙，逐渐早出晚归，中午不回。中秋节快到了，爸说，咱请个保姆吧。

来的保姆姓张，四五十岁人，瘦瘦矮矮，眼睛挺大，却露，鱼泡鱼泡的。爸说，我得叫她张姨。

张姨初来我家时，沉默寡言，后来渐熟些，没了拘束，尽讲她乡下的古给我听。有时候说起衣服，嫌我小孩子家穿的不鲜艳，要我穿红戴绿，尤其不喜欢小叔叔买给我的，她说：蓝蓝白白，象要戴孝呢。“要穿红色，红色！”我看她是努力要培养我成为一个村姑。还挺爱管我，老是给我爸打我的小报告，把我抽烟的事给曝光了。

老爸相当震怒。傍晚时分，他独自坐在客厅的东北角，窗帘没系上，披散着挡掉了落日的余晖，我一推门，本能地感受到一屋子的阴郁气氛。

在老爸眼里，我是一夜之间，由一个小女孩子，他自己的天真可爱的女儿，变成一个抽烟喝酒，整天逃学跟着一帮流氓鬼混的，他所不认识的小飞女。他痛心疾首。我什么也不辩，没什么好辩的，我是抽烟了，我是喝酒了，我是逃学了。可是，我唯一反对的：他们不是流氓。

——那你说说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我朋友。

为了这句话，爸气极，喝我跪下。长那么大，第一次从他口中蹦出来“跪下”这个词，真新鲜。我一直以为这样的话只出现在电视剧。比如《八月桂花香》之类的民国脚本。我盯着爸的眼，那一瞬间觉得他苍老而且荒谬，在父女间第一次非常严峻的对峙中，我无法克制地走神了。

后来我想，就是这种走神直接打击了他作为父亲的尊严吧，他踢了我一脚，正在膝盖窝，于是我真的跪下了。被迫下跪的感觉很奇怪，骤然间暴矮，空间下坠。十四岁，情绪上非常容易走极端的年龄，满心眼里非白即黑的年龄，我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一面三厘米厚的玻璃板，被单膝跪成粉碎。

但是他似乎也是被那不受他自己控制而踢出来的一脚吓着了，没再说出一个字。从我的角度望过去，正好看到他的手指，他下垂的手指在轻微地颤动，不规则地颤，不匀速地颤。

慢慢，我把他的手看没了，很奇怪地觉得空间阔大起来，觉得灵魂和身体并没有在一处，我仿佛只是这里的一个局外人，能由上而下，由左至右或右到左，远及近地，看得见我跪在这屋子里的样子，从感觉上，我在全主位地观察我自己跪下的样子。爸走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八月桂花香。我是戏里的一份子。我低下头笑了起来，头下散在脸颊边，掩盖了我不知所谓的笑，我甚至看见自己笑得很灿烂。

突然想起妈妈。小叔叔说我很象我妈。但是自我六岁起再没有看见过她。我对她印象模糊，除了房里的那张白边框里写着青春像馆几个黑色行书的一张舞台照。这些年，这张相片被我带在身上磨得掉了光，四个角的纸皮都磨出花了，我无数次仔细研究过母亲，小方格里的母亲，她被定格在一个舞蹈造型里，面如满月眼如银星，眉上一片英气，只有腰枝，柔软的，透着一股子天生的扶柳样，让我看出来她是入戏了，才有那份英气，而骨子里是柔媚的女人。

经过十年，我从母亲的相片中，理解了父亲为何会因为我跟一帮子“流氓”混在一起，那么生气。多么遗憾，经过十年，我已经不再为他一脚迫我下跪的小事生气了，他却永远不知道。

从那一天开始，我和我亲爱的父亲，错过了理解，错过了和解，错了一辈子。而那只是一个开始，我这一辈子的错过，在那只是一个开始。

19、
家变得很无聊。我努力使自己在外逗留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有踢球就踢，没踢球时，骑车乱逛，公园也好，海滨也好。那时候新建成一个公园，树是新种上的，湖水是新引来的，清清。我经常就一个人坐在岸上，看着水流，发呆。能呆到天黑黑，才回。

张姨发牢骚，说你也这样晚才回，你爸也这样晚才回，你们父女不能这样呵。我没理她。这多嘴的老女人，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巫婆。可是我也从她那知道，原来爸也在逃避着见我。

憋了个把月，受不了，攥着钥匙走上小叔叔家的楼道。站在门口，还是发呆。
好久没见小叔叔了。来过两回，没找见，就有点赌气不想找他。可是以前他是会经常跑去球场找我的。这都两个多月了，他从不来找我。犹豫，还是打开门。实在抑制不了想见小叔叔的念头。

灯光微微地从浴室的门缝里透出来——小叔叔原来在！
更觉得寂寞了。不想叫他，自己蜷在沙发上坐，倒把小叔叔给吓了一跳。

他还是那模样，只是好象更黑更实了。手上正撩着大浴巾的一角要去擦什么，抬头看见我，呆了一呆，拂平了。他说米米，你怎么了？声音非常轻柔。

我想，这么多年了，我只遇见小叔叔这样一个男人，能在恰当的时候表现出最恰当的体贴和关怀。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他连走向我的脚步都放轻了。情绪都被他煽引起来了，我那点儿无处渲泻的洪水，就被他引爆了。

他坐到我身边，把我搂住，轻轻地拍打。脸颊能感觉到他大腿上皮肤的温度。偏高了，估计是刚冲完凉。本来挺湿润了，又被我的眼泪润了一回。

我发现他越是这样轻拍，我越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竟然抽噎起来。小叔叔的大手就盖在我头发上。他问得真是时候，他要我说说看，我一下子象拔开塞的瓶子，哗啦啦全倒出来。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倒好象是说了挺久似的。讲着时，小叔叔俯身伸手去几下找烟和火机，点上，胸口几次轻轻地蹭压过我的脸，就感觉这世界真小，我们俩个挤一起真亲密。

有点困了，歪过头，望他抽烟，傻笑。小叔叔也歪回来看我，没笑出来，但整个表情里全是笑意。他问我，笑什么？并微别头吐出来一口烟。

我哪知道我在笑什么。扭头小啃了他一口，好硬的，几乎啃不下，从大腿上扯出一根短小微卷的毛毛。他繃着缩回一下。也没理我。

那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一种挑逗的信息。不过，如果知道……也许还是会做。

小叔叔怕疼，哈哈。我得意地笑。他便用手指头在我的耳朵上拿捏扣动。不要不要痒死了痒死了我说。
米米不怕痒，哈哈。小叔叔也得意地笑，不肯停。还用嘴夹着烟，腾个手紧住我。
世界真是一下子就清朗朗了。

很多年以后，我想起当年这段快乐的挑逗，总是要低头去笑，无论在哪。要把头藏得很低很低，然后使劲儿傻笑。那是只属于我和小叔叔的快乐，我不要给别人分享。

我记不起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俯下，轻轻地，就在耳垂上细密地啮咬，咬得我浑身上上下下都痒麻麻地。很怕，左缩右缩，逃不出来……又不是真的想躲开。

一直知道小叔叔是很有力气的，但不知道他竟然这么有力气呵，而且臂弯深长，我是被网住了，几乎动弹不得。如果一定要找个形容词的话，那只能说他是阿紫用的渔网。越挣越紧。可是我更喜欢他这样紧紧地夹裹着我，紧得能让我窒息。喜欢他这样细密地咬我，浑身火热，力气就象水份一样被蒸发干。我闭着眼，不敢睁开，不敢看他。好象只要我一睁开眼，那奇怪的感觉就会消失掉一样。我希望他不要停，永远不要停。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我要。
虽然，我要。

狐说八刀

更新章了，要强烈的支持哦

秋水别梦

俺也一边品茶一边读米米
有点长哦
一下看不完呢

天远大

喜欢和爱的距离，真是天差地远啊。

雪初晴

我这里下雨了.一早上,很好奇的看了下去.结果.到很吸引人呢,.看完了.希望早更新呢.那个大大的喜欢就是爱上小叔叔了.那个小小的爱就是青春的朦胧感对小米.其实也只有感觉到了,自己亲身慢慢的体会到了.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了.谢谢楼主的精彩文字

雪初晴

什么事情都是付出代价的.爱得幸福的代价就是痛苦

拾屑的蚂蚁

20、
不记得他的手是怎样从我的耳边肩腰，挪移到无处不在。他吻我了。完全没有初吻的感觉，我对他的嘴唇竟然能那么熟悉，仿佛，他天生就是我的，天生，就该与我交接，天生，我就是来回应他的。

是那样一种柔软而缠绵的侵略。
直到……直到他的大手，灼烫到我腹下的皮肤。
吓了一跳，真是吓了一跳，惊恐中倒吸了气睁开了眼望他。那手还在探索中，渐缓渐滞。

……小叔叔说，那眼睛，真是一只受惊的小鹿。是道德的钟声突然地把他惊醒。窗外的雨在小叔叔的回忆之外，使得这现实的世界益发变得不真实。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回想，那一年……

有点累了，讲起这些曾经。那个晚上，小叔叔终于还是没有突破防线。这是一道有时无比脆弱有时坚实难损的防线。因为道德贞操，是一个沉重无伦的词语，以中国的历史，那简直是没有任一个词语的份量可与之比拟的。即使没有人对着我耳提面命。虽然这么多年后的现在，有些儿改变了，但它在当年，它在小叔叔眼里，还是同样的难以侵犯难以逾越。尤其当年，米米十四岁。

这些年摸爬滚打的，才想通了，那道德的重压，在哪里都是一种束缚，只不过，当这重压在所爱者的面前，它有时候就代表了一种温和坚忍的责任，而在不爱的或者仇恨的甚至无关者面前，它永远只一心一意要做那堆能绑得住孙悟空的金丝绳。

小叔叔把我推开。说实话，这多少让我觉得失落了。象自杀的人鼓起满满的决心要去撞墙，猛跑到跟前却发现那墙不见了，一样的失落。

应不应该告诉他，我只是害怕那陌生的灼烫？

他在浴室里呆了很久。

门没关，我能看见他股上肌肉坚实地绷成两个不甚讲究的圆，水束哗哗地罩住那宽阔黝黑的背脊，象一道无形有质的锁，禁锢着一头名叫欲望的兽。他笔直而僵硬的站姿，仿佛专门在等待这小兽在自己体内四分五裂的瓦解。等待毁灭和被毁灭。那景象在我的记忆中是如此深刻，象刀子雕出来的一般，以致于，尽管当时我不能体会，却仍保鲜着，直到多年后仍顽强地被无数次反刍，细细咀嚼，那满口百味交集的实质。

尽管他是刻意使欲望褪潮，面对我，却有难得的坦然。他转身，下体已经平伏了。我第一次真实地看见一个男人的裸体。可以亲近的裸体，不带欲望的裸体。我看见他甚至是在微笑。他和他的它，在我眼里，在我心中，诚实自然地存在，不带一丝杂念。

许多年后，当我回想，便对自己会心地笑，对自己说：他们合起来，叫做男人。
男人。

我看着他穿衣服，取冰，倒水。咽下时那冰凉下滑的轨迹使人畅快。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无声的笑。相视，对笑，哑哑。什么也没说。然后，他把我送回家。

……我这一辈子，忘不了。

21、
那一夜无疑是勾魂的。把我勾得七晕八素。我常常失神，游离着飘荡着，想念吻，想念手，想念小叔叔诚实的躯体。虽然平伏着，瘦弱的姿态，跟我在书里、碟片里看到的不同，但是，但是他比他们的更让人亲近，更叫我想念。

NN年后的后来，我曾经细致而动情地跟累累讲述那一夜。累累刨根问底，表现出她对小叔叔极其浓厚的兴趣。其实多年以来，每当想起小叔叔的时候，我的手指总是会下意识地摸个什么比较柔软的东西轻轻挠着挠着打圈，那一夜也是。象当时，手指曾玩儿似的在小叔叔的大腿上打圈。而跟累累讲的时候，我的手，正好放在她丰厚柔软的臀部上。

慢慢地累累被我撩得起火，就给我点烟，后来就倚在我身上，整个人软绵绵。她和我之间的第一次，就是在小叔叔那淡蓝而无限温柔的影子里展开的。

累累在小叔叔淡蓝的误导下，陪了我一年。挺不容易的了。我把小叔叔弄丢了，她想见也见不着，想要更要不着。我后来发现她与我纠缠，根本只是试图从我身上寻找小叔叔的痕迹罢了。

我不介意。小叔叔是一个标本。在我的世界中，在累累，以及累累之外更广阔的世界中，我们都不曾发现过。小叔叔具有排他性。所以，我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还有另一个原因。在拉拉这个特别窄小的圈子里，我为她得给妒忌杀死无数次。倒没什么特别受宠的感觉。不神经质的时候，我是很少把手放在她的臀部上，因为她36E的大胸围更加吸引我。

一个女人怎么在胸前长出这么庞大的两砣肉，以致于85+的圆屁股都显得扁了。我经常说，累累，你不会被地心引力整垮了吗？累累说不会，她说那别人40的怎么办？

还有40的女人吗？
当然有。外妞。

——我们在无聊的时候经常说瞎话。后来，也很少互相爱抚。因为互相的不投入，互相的不要求，正是我们共同的契合点。感觉对的时候，她和我一起抽一根烟，纠结一下舌头，然后我会把手指头给她。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偶尔兴致来的时候，把舌头也给她。看着她浪起来，我便能迅速冷静。

这些在我爸听起来肯定是很荒唐恐怖的事情，在那个久远的我的年轻时代，是根本无法想象。

小米在那时候就算是放浪形迹的了，偷着看黄色杂志还带回家。当然我们那伙更牛，还偷看毛片。但那是叨光的，有非主动性存在。所以还是比不上小米。累累说小米是我的性启蒙老师。也是。时代的最大不同，或说前进的最明显特征，就是人对事物从敏感到不敏感态度的转变。当年我跟小蕊形容小米的黄色杂志，小蕊立马掩口眨眼大惊之余还羞红了脸，特别清纯，特别诱惑人。

每次我跟累累讲这些陈年旧事，累累就会在烟雾撩绕的床上笑成一滩泥。她的兴奋点真低，简直一撩就到。我老觉得80后的小孩特没有历史感，而累累却总鄙夷地把80前的人称为文物。

……扯远了。回忆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对心痛的回忆，是折磨的双倍。我只觉得，连回忆时，都想着要逃开。

要逃开，要尽量地逃开。

22、
然而当时逃不开。

现在总要觉得，人生一世，活着的最妙曼处是因为触碰到爱情，爱情的最妙曼处是因为无限近似童话。所以说，长大了，就不再有童话，不复有爱情了。但我那个时候还是一个在童话中倍受折磨的幸福孩子。

一夜之后，许多天我尽情怀想那磨人的感觉，很想很想，但是不敢去找小叔叔。我希望他自己来找我。也许那意味着一种什么？我自己没敢确定它。

但之后他再也没有来。
累累问，他又出差？我说没。就又问：那哪去了呵？
我哪知道？靠。这话真让人堵得慌。

她不明白，小米当年为什么能使我那么着迷。在她眼里，小米就是一个文物。言行奇怪的文物。小米偶尔会背着老婆来看我。并不是幽会，但是他老婆会无事生非，会吃醋。我们通常在小酒吧里碰碰头，聊几句而已。他后来常年穿的是一件蛮厚挺的黑色中褛。一派老男人气象。

现在左看右看，能迷上我的，只剩那眼睛里多少留下的那点落寞了。被老婆孩子疼着围着吵着闹着的，孤单的小米，自从失掉了黄手绢以后，连同年轻也失掉了，他常说：壮志雄心当年事。而且也不歪了，走路时候，头颈肩，僵僵直直。

我有时候与他一起喝酒，喝上了，心里还是酸疼疼。

小米生活挺稳定的。孩子三岁了。他坐下来的时候很少提及家人，有眉飞色舞提起时，也是因为孩子。我有时候就批评他，说他没有家庭意识。小米为这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出门时，不想老婆，不念爹娘，单想个儿子。想死了。

他这话甫一出口，便厚厚重重地撞在我心头上，百感交集。本能地想到为人妻为人母的悲哀，尤其身为一个心已老死的男人的妻子，并为他养个孩子。转念后才蓦然发现为人父母的悲凉。我有好些年没回家了。具体是四年还是五年还是六年，得细细想想。爸不知道怎么样。

小米是年年回的。逢年过节，他总要踢我几脚，问回不回，他说要把我捎上。基本上，都被我用加班这理由打发掉了。

这座城市冰凉凉，我却生活了好些年头。很多时候确实是在加班加点，但节假日绝对是自己找来的加班。男人们来来去去怎么都好，我的单身公寓从来不收留。除了最后一年，让累累守在我身边。

然而两个女人的厮守，总不象是最终极的厮守。她对我过往生活经历的好奇胜于对我的喜爱。当然了，在我们之间，只能说是喜爱。我们都不是最本色的拉子。仅仅喜爱，加上依赖。

她从不放弃任何一个瞎打听的机会，仿佛与我在一起的根本目的就是全面细致地了解我的一切风流韵事。我说累累你别烦了，我没有风流韵事。她便误会了。她说：我就不信你活那么些年只经验过一个男人。

经验过——哈哈。男人全是用来经验过的，那么肯定也风流不起来。
她说我错了。风流也是一种经验。用来经验风流。

80前期和80中后期的孩子们毕竟还是有区别的。我跟80前期的人偶尔还能交流，跟这孩子，有时候简直就是她说她的我说我的。不过我仍可以适当地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一下她。她们。他们。这个群落有巨大而不能自知的虚无主义。不仅把教条框架视作虚无，甚至于把自身也归于虚无。

——经验？以前我只听说，没有人经验过死亡。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说，男人是用来经验的也没错。累累呵，好男人一个足够，要那么多有屁用。
跟累累在一起，我总是被动而无可避免地要显得老气横秋。

累累说也是。如果把你的小叔叔给我，我也依了。累累兴奋起来，摇着我的手说，米米，我们回去吧！回去找小叔叔吧！她说要看看那个传说中的性感男人。

我不知道小叔叔哪里就性感了，但在她的感觉中，小叔叔的性诱惑指数是超强的。也许我对她的讲述有问题。但她已经陷入常态幻想中了，火火地勾引我，缠绕、贴靠、磨擦、唇舌在微微咂响的游卷我的皮肤。她说Dear，给我你的舌头。

我满足她，但并没有象一个真正的拉子一样，从满足别人的时候得到快感。这就象累累会借着对小叔叔的幻想惹起情欲而开始享受一样。每次在她的高潮，我总是更清醒地看到：我们只是相互取暖的夜行人。

23、
两个很笨蛋的女人，自然有时候也说些很笨蛋的情话。比如：以后咱都不嫁，就这么守一起吧。
天知道这话里头每一个字连标点符号停接扬抑的音调，都是假的。

我妈说：骗来骗去，骗来骗去。人生就是骗来骗去，五十五十就好。

后来这些年，我经常翻看我妈留下的唯一一本日记，还是残本。所有的残本都有理由是珍本。

估计那是她走时没清理完全的残留物。翻遍了整个屋，只有这一本属于我妈的。而且夹杂在阳台一角里破烂发霉的老掉牙的工具书里。

经济学，会计原理，高等数学。我妈的职业，估计是个会计。我爸从来不跟我提。

但应该说，是我不主动跟他讲话好多年。象关于我妈的这些话题，他是不会主动提起的。所以我老是觉得，我爸是给我妈抛弃的。因为给一个漂亮的女人，而且还是老婆，抛弃了，所以他从来不肯再沾上那些花花草草。

那些冷战的年份里，我从来不考虑我爸的个人感受。慢慢才懂得怀疑：为什么，他不另娶一个？离开那处地方，才懂得珍惜。才知道他有多疼我。估计是太疼我。

小米一直叫我回去。我该不该回去？
这么多年没回去了，久久地回一次，跟住的旅馆也差不多，早出晚归的。避免碰头打招呼。现在我还该不该回去？

想要问他，我爸身体好不好，还没想好怎么顺理成章地问出口，冷不丁听他冒出来一句：你爸老了好多。

心里就沉沉地凉掉了半截。很多单身杂志在教育我：要对你的父母好，要及早。
再想一遍小米那话，眼泪就夺眶了。

很多人说，每一个看似偶然的决定，其实都是必然的。然而，在我看来，每一个决定都在必然里带有极大的偶然。回来或者离开，爱或者不爱，坚持，放弃，所有的选择，其间携带的偶然性并没有什么区别。

对我，对小叔叔，对小米，对黄手娟，都一样。对累累也一样。甚至对我妈妈也一样。

不过，我决定回来，没有人追究理由，包括我自己。当年决定离开，事前事后，却是要反反复复，回答无数个提问。以小蕊的提问最多。

拾屑的蚂蚁

谢谢雪雪

爱得幸福的代价？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每一个人所有经过的挣扎，都伴随着痛苦。
爱情，不幸地，就是与挣扎相伴的。不过有时候，这些痛苦可以换回来数倍的快乐。
我们是那些个舔着棒棒糖的小孩子，为了些许称之为幸福的快乐，孜孜地投入于痛苦。

更声＊远巷

故事性很强，挺吸引人的。
受时间的限制，先看了第一大节。

更声＊远巷

问好楼主，欢迎你的到来！

雪初晴

谢谢雪雪

爱得幸福的代价？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每一个人所有经过的挣扎，都伴随着痛苦。
爱情，不幸地，就是与挣扎相伴的。不过有时候，这些痛苦可以换回来数倍的快乐。
我们是那些个舔着棒棒糖的 ...
拾屑的蚂蚁 发表于 2009-10-14 08:51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看了前几段.突然让我有此感受.你的这篇小说在网络上很火爆,.流传很快呢.谢谢你来花街给我们带来这么好的文字.再次感谢.!

更声＊远巷

很精彩的故事，整洁性与推动性很强。

拾屑的蚂蚁

24、
不过说真的，我把小蕊大部份的罗嗉忘光了。因为她提的问题基本上我无从答起。比如现在唯一能记住的只是她曾问：你小叔叔哪去了？

这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我还走什么？这个女人真废话呵，而且很多时候她的废话还象一把大锤子一样没头没脑地砸。砸得人又痛又闷。

那会要走的时候，黑子倒是很热心地，前后奔着帮我买旅行包。我记得当时从百货逛到小摊，二猴子只是一路都远远跟在我们身后。黑子涛涛不绝地讲呵讲，不知道他在讲啥。反正那时候我处于持续游离状态，只看见他口沫横飞的。兴致起来时还搂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晃。猴子就会很不耐烦地大步上来架起他的手臂推开了。

我无所谓。我要走了。没打算回来。说什么伤心之地呀之类的这些虚伪应景的话，就无聊了。我只说我想走走。走走是一个中性词，听的人总会觉得能明白些啥，会过来拍拍你的肩膀说些安慰的话，并自以为替你分担了啥——其实他们啥也不能明白。

但现在我还是回来了。事隔多年，但一切都历历在目。大街上的空气都好象弥漫着一种酸楚的味道。我本能地害怕这个血脉相连的城市，害怕她所埋葬的那些，害怕可能会在她身上掀翻的那些。

没回家，直接联系了猴子。他在电话那边沉默。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听到他说，哪个站？我去接你。声音里有点点颤。尽管轻微，我还是感觉到了。

尽管快春了，下车时风还是让我瑟缩了一下。但猴子的眼睛亮亮地照过来，然后在我身上象树叶的影子一样缓慢扫动。没有拥抱，没有客套，没有畅哭。但是微微地，轻轻地对笑。他帮我提箱子，我把手放在他的臂里。街道被风吹得很干净，象心情。

猴子递给我他抽着的烟，没接，含着抽了一口，真熟悉，浅齿印，微润。象无数次踢球的中场递过来的一般。便问：球场，怎么样了？猴子说，还那样。

没变吗？
没，现在还是很多中学生在踢球。
哦。这多少让我意外了。他问我要去看下吗？我说好。过几天吧。
但是晚上踢夜场的人多了。猴子说。都是上班后去踢的……早几年我们还去踢的。

间歇的语速，很容易能捕捉到时光的痕迹。早几年。这是一个能引人慨叹的语汇。我不接话，他也不说了。进了他的屋，我们面窗席地。

窗外是一片工地，挖了个大坑在打地基。方坑以外，薄草蔬黄。这他的新房子，钥匙也刚到手，还没装修。

喜欢这面大大的落地。我说。他没转过来，就这么点点头，望着窗外，磕了下烟灰。


坐了有一会，乌云横移，阳光就从工地外的高楼上移到窗外，满屋子亮堂堂。我眯缝着眼，瞧二猴，身架子更壮实了。脸庞开阔了，线型刚而不僵。很有一点小米年轻时候的影子。
叹气。

他就把我搂住。那么安静，象那年的午后。除了老树，除了蝉鸣。
都说韶华催人老，我怎么觉得，兜了一圈，还是在原点？


25、
我想去看海。
猴子说走吧。但我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我真懒，在某个地方，进入某种感觉，就不想挪窝。他稍夹了膝盖碰碰我，算是催促，见我不动，也就作罢。

我们改天吧改天吧。
海可以改天看，幸福却不肯改天又来。我又感受到他温和沉默的吸引。

一如往昔。我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这个词。一如……往昔。他手指扣弹烟灰的节奏我还是可以闭上眼睛去辩别和感受的。然后是细致贪婪的爱抚。地板上薄尘成雾。

一如往昔，越过所谓镜湖，也是薄尘成雾，我们碾碎了矮矮的一丛小野菊。那时也是阳光静好。那时候，我正想念一个人，没让他知道。

不过后来，他说他知道。
但我却还有没让他知道的：那是我的第一次。

黑色的校服裤子帮我遮掩了不少，零星的，染在紫红色碎菊瓣上，我自己看着很碍眼。他疑惑，我只是倔强地抿抿嘴，说，今天不巧。

他有些失望。我想他真是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没说。那时候我们用同样的笨拙，混淆了，分不清是谁使谁开花结果。

他是我兄弟，那时候我觉得。只是心里一直有个魔鬼在作怪。它要毁掉一切，由谁来开始破坏和毁灭，当然是无所谓的。

有些东西放在回忆里的时候还真是挺美，并不象当时一样直截了当。我努力还原，努力看，他当时就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使我无法阻挠反抗并成功地扒下我的裤子。

男孩要成为男人都这么毛躁的吧？不过他至少已经懂得在接吻的时候悄没声息地滑进一只手。也许因为太想念，当时我有强烈的愿望，希望那只手能撕开一切阻隔。更确切地说，是我，迫切地希望接触那只手。尽管他不是小叔叔的手。我迫切地希望这只手能完成一个过去未完成的动作。

他的手在触摸时狂乱无章，渐渐深入，疼痛之外的另一种疼痛尾随而来。我哭了。

我要的不是他，我只是想要他的手，要一种更亲切的触摸。我要的不是他，但又有什么不同呢？我甚至哭不出声音来，只是很大幅度的恻动起伏。太突然，他呆了。

我们认识有多久？那时候我们应该是认识了四年半，近五年。那么长久的认识里，这也许是我见过他唯一的一次发慌。呆呆地撑起一个手，呆呆地看我，另一个手也是呆呆地不动，却也没呆得收出来。

然后是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一小时两小时？记不清了。谁先平息的也不知道。中断的仍得以继续，只是淡淡的伤愁，很渲染地刻划着记忆，象前世的印记一样，以至于我后来，到今天，每每及巅，总无法摆脱，仿佛仍满怀无尽的悲苦。

尽管我不愿意相信，但不得不承认：压抑，室息，同样也是幸福。

26
幸福有时候形同某种淡淡的交往。太激烈的反而不行。我爱小米，不能久，爱小叔叔，不能久。只是淡淡地喜欢，并且赖上二猴了，反而久长些。他的动作熟练了许多，这些年他身边经过的应该不止一个女人。

我不知所谓地笑了笑。男人不成熟时，总觉得世界不太安逸，不太可靠。到他成熟了，又觉得象桃子，熟透了以后水份太多，易烂，更不可靠了。难道，只有累累才是可靠的吗？

小米跟他老婆，也是淡淡地，就处下来了。他老婆真漂亮，见过的都说漂亮，就是打动不了小米。他是为米伯伯娶的。小米真悲哀呵。猴子，你知道吗？

他似答非答地问了句：你还惦着他？
这些年，他也许是误会了。但我不想辩。有些事情，不挑明，比挑明的好。象我这些年，都不知道小叔叔为什么离开。想来想去，仍觉得，不知道好。不知道，我才惦着他这么多年，猜着揣着琢磨着，哪天要是知道他离开的缘故，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缘故，我还会再惦着吗？

仔细地埋头去闻，我知道，这些年他没有沉掉，他的体味仍是那么一种清新而阳光的。我抱住他，这饱满的感觉，使我再度迷恋他的身体。不过……跟以前偷偷猫进宿舍，偷偷钻进我被窝的身体，还是有点不同。

他睡了。象以前一样，睡着时，仍把手握在我的胸前，暖暖，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扣动，顺带抚摸我的身体。小翻身的时候他醒过来，眯着看我，那手几乎是本能地，上下游索。经过腰处，停下，捏捏摸摸，又游索着上下。自己玩得心满意足。

别动了，我老了，皮肤都干了。我说。他说不会，指尖往臀处拂过，酥麻麻地使我蜷缩起来。而且反应一点不比以前差。他还说。

低笑，回身又抱他。真好。我喜欢你们夸我。跟累累一样，都是爱夸人的好孩子。
累累是谁？他的快速反应，好象是在吃醋。
累累，是一个拉子。被我启发成拉子的半拉子。

二猴大笑，把手指放进那潮湿处，恶形恶状地说，你这样也能算拉子？刚平伏不久，身体温软，皮肤还是异常敏感的，他的手指又那么肆虐，我马上瘫了，举手投降。但这竟然还不能使他满足，还要逼着我在软乏中反复地告饶。

猴子，你真的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我说。
喜欢吗？他哑哑地问，伴着轻轻的气流在耳边，和手指的动作呼应，却感觉出巨大的压力。我不想回答，可是他不饶我。羞不可制地说：喜欢。蚊呐一般，也涌起一阵快感。

但没有说，喜欢他这样凶霸霸的讨伐和逼迫，也没有说，只有在这时候，才完全忘记了某个人的牵引。我知道，如果是小叔叔，肯定也会这样做……可是天呵……小叔叔……我这不是又想起他！

趁他抽烟的时候，我背转身，假装累极酣睡，却是仔细地回想那年，搜贴在小腹的手，那温热骚痒和疼痛相伴随的感觉又缓缓从下腹上升……如果那时候不要惊惧，他还会不会一走了之？

也许他这一走，就是我一世不得安稳的咒，使我在这么多年来，总不断地在他那手的回味中入睡，又在那手的游戏中回醒。几乎是每一天每一次我睁天眼睛，总是先看见他，然后才是这个跃入眼帘的世界。

累累总是奇怪我为什么每次睁开眼后，都会要她，无论清晨或是半夜。其实那不过是因为我想要小叔叔罢了。或者，我是在代小叔叔，要了我自己？长久以来，这概念已经混淆得我没有想要理清的念头了。象父亲对我的不了解一样，小叔叔的嘎然而断，也是我永生无法弥补的一个遗憾。

27
这些年，我习惯性地把一次又一次美好的感觉代入，让他们变成我的小叔叔，甚至在累累身上，我自觉地代替小叔叔的角色，去满足累累。她的丰满并不能使我欲火腾升，只是使我间或地怪异着女人与女人之间手感的不同。

累累说，真奇怪，我以为我会主动去泡女人，去当一个主动的拉子，没想到主动的人却是你。累累卷缠着我，说我比男人更了解她的需求。其实，我只是把男人的手法用在她身上罢了。比如二猴，他玩的，我早已和累累玩过了。基于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甚至是对女人性需求的了解，我比任何男人更能满足累累，这一点也不稀奇。

我喜欢在她克制不住的时候用语言对她作二度挑逗，看她满身地泛出桃花。有时候也吹捧她，说你是个精品女人，媚骨天生。不过这话其实不算吹捧，她确实动起情的时候，就会象一只没有骨头的猫。

我从累累身上看到无限的满足和无限的饥渴，这张力本身就很引人。她象我的影子一样真实。当小非把我捆绑起来时，我也象累累一样。无限满足无限饥渴。小非是第一个使我在性爱中感受到羞耻和屈辱里那些快感的男人。此前，我总觉得一切都是自然的，无需遮掩的。就象我跟小叔叔一样，我愤恨地觉得所有道德都应该是垃圾。

但是后来发现也许我是错了。道德使我们之间的篱笆恶森森地耸立，使我不得不用僵硬的姿势站着遥望彼端的小叔叔，才有了他对我而言的刻骨铭心。后来的这么些个男人中，只有天才如小非，才能用他认真的爱，给我的道德重新做系统安装。

过去累累视性如等价物，从来也不会觉得羞耻。只要能售出单元，男人对她的索求就是一张现金支票。她对这类机械运动从来都无动于衷。她在迷蓝的吧台边上，偎着我说米米，男人全是木橛子，除了你那个小叔叔。她醉得那么历害，使我心疼了。我学着小非的态度去研究累累的身体，让她体会这些适度不和谐里的美妙，竟然发现在爱着累累时，我就是小叔叔，累累就是我。

无限满足无限饥渴。寂寞不是一根烟，不是做一场高潮叠起的爱。寂寞叫做小叔叔。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小叔叔会怎样疼爱我。

我从来，不知道。

那一次后，累累说，怎么办？我会爱上你的。我散漫地说，我也会爱上你的。累累就生气了。因为我答得太快。她愤愤地说，你跟每一个男人都说过这话吧？
我说，有可能。

她真的生气了，用尽了刻薄恶毒的话，骂我的没原则滥交，说我没有精神操守。精神操守？这词对女人来说太没有意义了，用精神操守来要求自己是自作孽，因为男人他并不买你的所谓精神帐，对男人来说，做了就是做了，不分生理和心理，只有跟别人，或跟他，这两个不同。连女人，也会更因此而找到鄙视你的理由，大多数保守派以为，身体比精神更重要，直捷地讲，也和男人想的一样，做了就是做了，不管你出于什么需求。如果你对某些人讲精神，讲各种痛苦，讲一切一切根由，讲寻溯，等等等等……得了吧，她们只会笑话你，说你要脸不要逼，说你下贱。

但我不辩解，我知道累累不是那意思。就是，我也不辩。我只是安慰她说，别傻了小傻瓜。我只对你讲这话，只爱上你一个。因为你太诱人了。

女人也许基本上都是好哄的，但我知道，累累肯定是聪明的。聪明的小傻瓜睡着了。这样的话题此后没有出现过第二次。

28
累累上班的时候一身合体的黑西服，短窄收腰的上装，乍看挺干练挺象那么回事的，可惜白衬底下的双峰有裂衣之势，时时作呼之欲出状，所以说，男人会对她有别样想法和要求，我是很能体谅的。

她和小非都是衣冠禽兽，不象我。我说，我就是地道的禽兽。关于这话，小非很持反对意见，他说我顶多是披着兽皮的鱼，滑不溜手的。

那我不也给你上了手嘛。我这样说。他也不反对，只报以嘿嘿。大智象条鱼的人，通常都是这样，明知道你在想啥你要干啥，但他从来不会点破你。

鱼行于水是没有痕迹的，小非却有，他的痕迹就是不婚主义。开始他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不结婚。到后来他是给这种自由状态惯坏了，遇着合适的人时，他反而心生畏惧了。闲谈时小非偶尔说起有段时间会独自去西效静坐，看牛耕，晨昏潜替，寂然无声。他无意中数次提及，每讲起这些时眼睛里会浮起一层雾。于是我知道，这雾里，有一个曾令他很动心的好女人。

晚间是小非工作应酬最频繁的时段，他便只在我家吃午饭。我是不大会的，经常给他吃面条和白粥，买的一些熟菜来煨热。如果有自做的西芹炒牛肉之类，估计就是他在我这吃到的最丰盛午餐。他也不计较。

我们相处有近半年时，小非一反常态地心事重重。于是我打趣他，大发慨叹，说小非，我对你好象真不错嗳，以前我从来不自己做饭的。你可要知足呵。

小非瞟了我一眼，愕然地说，难道你真的要我以身相许？
我大笑。小非你这话有语病。什么叫做难道真的要？如果你自己没这样想过，怎么会说出“难道…真的要…”这样的话？你是在反问你自己吧？

小非有点难为情，嘿嘿笑，哦，这还是个反问句。我小学时候基础知识没学好。然后开始大谈他小学时候的劣迹。我原来还不知道，象他这样一个名牌学校的高材生，小学居然还留过级的。

但，关于婚姻，小非确实是想了。我不是一条鱼，所以我挑破了。小非也不是一条好鱼，或者他是累了，不着饰掩，所以叫我瞧出来了。

晚餐的斛盏交错和午餐间温馨活泼的反差，使他偶尔生出对家的联想。他喜欢，却又害怕，营造着，却又小心不过份靠近它。我知道，这只是小非在跟自己的底线挑战，与我本人无关。这种事情不好插手。我于是等，等小非撑过去，或者等他逃走。

那阵子他很少跟我接吻，偶尔，也只是小啜即过，做爱的时候抱得我很紧，有时甚至把我的手臂和腰背勒出红印，可我感觉到他在抑制着自己，不象初时的疯狂。这可怜的孩子，优秀的孩子，使多少女人心碎的孩子，我却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心理压力，竟大得足使他慌张。

29
小非工作的时候我也工作，应酬的时候我也应酬，偶尔，我们的应酬有交叉的时候，比如初识，在麦子的即兴话剧秀。行为艺术是些狗屁东西，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把好几筒纸巾裹在身上做成个木乃尹，就是在倡议环保？我看他们这种演法还更不环保的。麦子听了很不高兴，脸拉得更长，更吓人。

麦子长一个马脸，长发披肩的搞得象是很有派，脸上坑坑洼洼，全是青春的尾巴。每次见面，我们总是牛一样恶狠狠地互相俯盯着，然后他问我看他干啥，我就说，看你确实年轻过。他好象很喜欢这话，于是这桥段就重演又重演，乱没创意。象他开的这个名叫“但是”的酒吧一样，乱会炫乱会显摆的。

麦子是我知道的，唯一的，小叔叔的朋友。小叔叔的大书柜里摆着唯一的诗集，薄薄，就是麦子的。那些诗写得冷冰冰的全是机械味儿，断句断得象大卡的零配件。十三岁，我随口给伪诗人麦子做这样的评价，小叔叔大吃一惊。他老是说麦子是个不一般的人，只不过被现实打击坏了，结冰了。为这个，当初我要走的时候，想也没想，就投奔麦子来了。跟他一伙人厮混了好些年，却得不到小叔叔的一纸回音。

在“但是”，我有时候和来来往往的人疯闹。在吉它声中喊哑了嗓子，在鼓点的solo中扭摆。可是愈热烈愈寂寞。灯光怎么闪，音乐怎么糜，怎么朦胧怎么晃悠，都漫不着边际。一伙人全疯掉的时候，我就退回角落里抽烟。麦子也喝上一点了，就揽住我的肩膀，说妹子，你看看，整个场子，你是我这里最寂寞的人。他会用力紧紧手臂大声说，这是全场最寂寞的肩膀。

守株待兔呵。麦子说。
我愿意。

谁让你们这样了？好几年不联系的算是屁朋友？可是麦子说了，男人，做得朋友的，要的就是肝胆相照，不是黏黏乎乎。破纸片似的贴一块儿，那就叫朋友了吗？他还说我不会懂的。他说，爱情是不能跟友情比的。那不能！麦子那天喝多了几杯，就拍我的肩膀，跟我说，我们不光是朋友，我们是战友，是战友！十年不联系，二十年不联系，一辈子不联系，都不会有影响的！

小非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近来，看见他简单的无纹圆领窄恤衫，是掺了黄的军绿。穿戴到举止，无不透出一股子干干净净的味道。小非是最近才来的但是，好象还成了常客。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毛孩，每次都没怎么闹，选的桌子也是不正不偏。他走过来，把手放在吧台上，破木条拼成的台子，颜色暗沉，缝中透出的汽油灯惨惨的黄光，把他的脸和手指映得莹黄通透。长指节，保养得很好。指甲是整齐的椭圆，透明，干净。

后来我一个人坐在但是，总不由自主地细想这个片断。我是迷上他的指甲了，如果不是他的指甲，我还不会当即就把他领回家。

他也知道不留宿是我的惯例。一直恪守着。也不打听。就象我很想走近去探望小非的心，也只能约束自己。

小非偶尔偶尔，有发疯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个麦子在一起时。他管麦子叫老哥。小非说老哥，这世上好女人太多了，不一一爱遍，是浪费。我们得让每一个好女人都感受爱，让她们盛开。他老哥对别人的话表示同意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喂自己酒。所以麦子跟小非一喝起来，总是要醉瘫两天。

后来，麦子与我依旧坐在那汽油灯往缝里冒出丝丝亮的破木条边上时，他无不惋惜地对我说：米米呵，你太聪明了，好男人都给你吓跑了。
我没接他这话。但是。但是。

小非要走，有小非的道理。就象我几年一日地守在这吧台边一样，有我的道理。能在一起，还打破了我三月一换的惯例，这也就是了，其他都不必深究。

拾屑的蚂蚁

远巷、雪雪：谢谢。
如果能被喜欢，就是我这个讲故事的人最开心的事情了：）

很对不起前些天手头忙，忘记过来更了。弄影呵，那么多米米，晒着干麻泥？嘿嘿

更声＊远巷

又有更新啦，这回慢慢地细读了一回。

拾屑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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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非走了以后，转眼又秋。春思秋悲。既然整个春夏都和小非在一起，秋悲时，就有了丰富的素材。

“但是”还是那么沸沸扬扬，正合适我发呆。秋后窝在“但是”的时间明显增长了。不知道为什么，对男人忽然之间，没了胃口。

也许是这个秋天诡异了，麦子竟然也戒了烟，稍稍地发胖。比过去更热心地帮我网猎男人，还发动起那伙人，来推销他老妹子。我有些受宠若惊，有些哭笑不得。

不理他。把我妈的日记残本掏出来又翻翻。因为是残本，很多东西零乱破碎，并不能象一本小说一样连贯有序地讲述什么，所以我浮躁的心一直不能沉下来由头至尾细细听我妈妈说话。这些年，习惯只在心情灰暗的时候，坐在“但是”的木条椅上，闻着煤气灯丝丝刺鼻的气味，信手翻开一页，看某一个没有前因后果的断章，也许就是她压抑凌散的心事。

“城市上空的雨一直肆虐。排不尽的水，泻不尽的污，淋不尽我心头难言的孤郁……如此这般，天空大地，莫非呻吟。”

“闪电是从苦郁中透出来那一声凄厉的号叫。它让我想起前世今生，种种不能履行的约。每当这样的时候，我会潜入腹腔的深处，点燃那磷疼痛的鬼火。”

也许正与心事吻合，我怔怔地看，怔怔地念出来。妈妈的这两段话，象一段待开解的密码，玄异地吸引着我。而麦子说，你妈妈一定是温柔到极致的女人，才能拥有这种不动声色的狂暴。

麦子露出一付向往的样子，神态是那样的熟悉，仿佛某年某日的清晨，卧拥我却沉缅在往事中的小叔叔。

吉吉兴冲冲闯进，他刚从宓桢的画展回来，拉着我开始喋喋不休。说见着某品牌创始人，极其有派，身后的跟班就有近十个，打后边望去，黑鸦鸦一片，只见跟班，不见老板。

吉吉是麦子的小跑腿，简直十足的拜金主义，成天地灌输我：没有四个轮的不能要，还有，有四个轮的，档次低了也不能要。至少得是宝马，最好是宾利。是吧米米？你不能成天坐那车，却左看右看别扭，左歪右歪难受，是不？那还不索性走路方便些。是吧米米？

吉吉喜欢这样，一口一句是吧，把谈话的对象也捎进去，用肯定式疑问句，修辞上讲，那叫设问句。不管他在瞎吹什么，语气总是倍儿真诚，态度总是倍儿亲切，眼神总是倍儿窝心，好象他就跟我是同一个爹，除了他没谁更关心我。

宓桢和他那个乖巧的护士女友正偎依而入，听到吉吉口沫横飞，便笑着对我说，不要理他，他是个疯子，自己傍不上，就算计着你呢。

我却是喜欢吉吉能在这时候冲进来打破那日记渲染的沉重。就嬉笑着回应说，吹吧你就，人家一个大老板，还有空招呼一群跟班来瞧你们这些破纸？

吉吉说，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老板，有的是钱，没的就是咱这些破纸。他有钱不能到处说，有能力也不能到处乱说，但有了我们这些破纸，就可以让我们这些破纸，转告别人他是多么的有钱有思想的有能力的哩。

别得意了。看吉吉一付没腰相，我忍不住又打击他：可以代他向众人阐述他多有钱的，绝不是你们这些破纸，那必须是传世之作。再说了，真要是那么牛，没准他一时兴起，买回去擦屁股，可该你高兴了。你知道的，那点钱对有些人来说，也就是擦擦屁股而已。

这话恶毒了些，吉吉脸有点霜打茄子的烂样，灌了口烟，说，卖出去擦屁股，也比卖不出去发霉还……话没说完，麦子走过来，狠狠地敲了他一记，扬着马脸愤愤往吧台里猫进去。吉吉能把麦子变得愤愤，也是很牛的事情。我嚣狂地大笑，扬手做了个秀，捏着腔调说：艺术青年呵，你的艺术理想哪里去鸟？

吉吉不以为然地问：那你这个爱情女人，爱情又到哪里去鸟？你等的人呢？小非呢？

我感到疼痛，真的就象妈妈说的，是一磷被点燃在腹腔深处的鬼火。

31
无色无味的日子悄悄就过去了。小非一走，大半年，心绪零落。专栏已经不掩颓势。赵老编今天电话找了我三次，估计是时候了。

从编辑部那座灰黄色大楼走出来，发现脖子冷嗖嗖。围巾忘带了。缩着脖子回到“但是”，麦子问起。

我告诉他，老赵那边说要换成武侠连载，我说那好嘛。武侠我爱看。又说，许予那，和书号的事。麦子也没废话，直接说，米米，别理他们。

——再说吧。他不是去上海了吗。
麦子扬了扬眉毛，喉咙动了动，终于还是低喝了一句：回来也不许去。
你的就算了，宓桢那，第一次要结集，绊住了意头挺不好。
麦子熄了烟，说，让他自个去想办法。
送货的来了，他走出去。

呆听着音乐，沙哑的女声，间奏象脚步声一步一停。生活是不是也在这一步一停的节奏中呢？茶凉了。想起许予总是爱喝凉透的茶。后来许予的眼睛就更象一杯不冷不热的平整的温开水。是要沸晃起来了吗？

32
宓桢来找我，说他和麦子那书的事也分别被告知了。
我知道。许予已经回来四天了。而且，麦子补充了一句：她现在就剩下武汉那边了。
这代表我的所有生活来源都在这一个礼拜内给卡断了。宓桢吓了一跳，说：那你?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当时，他那么自信。麦子，看不出来，许予的棋下得这么好。我是真有点怕他了。
吉吉也好奇怪：丫连省外的都干涉到了？
这个我都不奇怪，奇怪的是，只四天工夫，许予什么都做齐了。这速度象行军打仗呵。
麦子吐了口烟笑起来，说，什么行军不行军的，不鸟他，老哥我照样可以养活你。
吉吉又坏眉坏眼了：米米呵，许予也不错嘛，又有钱，对你也没少花心思嘛。我没理他，跟麦子说，哥，把你那些黑胶宝贝晾出来晒晒吧。

他们都知道，如果我要听黑胶唱片，那就是我很需要安静的时候。可那个下午，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不停地想许予，想那个爱喝热咖啡和冷茶的自傲的男人。他说过，米米，你会回来的。
当时我是轻轻地笑着，问了句是吗。
是吗。

33
其实我还是估计错误。

因为麦子的吧已经明显冷下来了。好几次找出许予的号码，总是没办法按下通话键。
如果为这个去找他，我压不下自尊。但那可怜的自尊又不能当饭吃。那就是破烂了。

我在努力努力地构想一个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情形下，跟他意外巧遇，再把他整到“但是”里来。至少，这是我的地盘，不至于让我太尴尬。

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两周后，许予才打来电话，说有个好消息要带给我。这家伙真无耻呵！可是关于怎么把他弄到我的地盘来，我还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吉吉说，想什么想？不用那么麻烦的。回头我去给你盯梢，掐他撂单的时候，你走过去一脚扫他成个瘸子，再抬回来治就成。到那时候，丫就得承你的情，你就要啥有啥，你指西他就得往东。的反方向走。

弱智，你让我扫成个瘸子再治好了试试看。
吉吉说，那要不成，就让麦子去扫他成个瘸子，你再治。顶多，就让麦子套上你的丝袜。嗯，底裤也成。来个打劫香艳版，明天就上头条。我说米米，那你也就不用靠他了。

我要拿烟去烧他的臭嘴了。我说，吉吉，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象只老鸭。老得没皮了的老鸭。
摁掉烟，我决定什么也不想了，不是要看我死吗？那我就死得壮烈一点。也好趁了他的心。靠。

那个晚上，蓝色的鼓点中，我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情绪，却安静地抽掉了一包烟。气油灯毒蛇一样咝咝地透出尖锐的气味，贪婪地吸了一把，好象能直吸到肠胃里。我觉得它们真香。

34、
而同样的晚上，许予正坐在窗前，享受着雨后的清凉。乌云依旧象未雨般，浓如墨。他期望看到有一两点星芒，可是没有。估计这片该死的乌云轻易散不了。原本是很抒情的夜晚，许予特地安排给自己的夜晚，就这么不如人意地阴郁着。

许予告诉我，他就选择在这个阵雨的夜晚，见我。那时候我的烟也巧巧抽完了。我说了声好。我从这里走过去，你也从你家走出来吧。看在哪儿能碰上，就近在哪儿开个房。许予哑然失笑，声音里轻快起来。他觉得这仿佛就是上大学时候的那种浪漫。

我很想知道一个男人费尽心机是为什么。爱情在这个世道上贱得一文不值，性交脱离男女关系这样的敏感字眼后，马上被鲜烹上桌，转眼跟三餐一样平淡。作为一个男人，他想在我身上得到的，也都曾得到过。我只拒绝他一次，一件事。难道这也值得他惦念几年？不过对一个在面子社会上混饭吃的男人来说，一次，兴许真就是几年。

我静静地走过，因为雨，夜冷得更是连路面好象也要冻缩了，人行道上的砖缝怎么看都比白天的要宽。枝干的影子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份外的孤独。鞋跟印在的鞋尖前。换来换去，换来换去，一步一步又一步。小叔叔，这世上的苦，除了想你，别的我都无所谓。

以前不知道快乐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却走了。如果你回来，我一定要抱紧你，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是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喜欢你。象山那么大，象海那么大，象天空那么大，象我的心，那么大。

现在我要在空气里才能捕捉你。可你在空气里消失得真干净。如果可以，我就只用一个爱华来换你。你走了，我都没舍得听。

不是那个好的。是那个碎的。

35、
唦地又是阵密雨，旁边一对小情侣跑过，掀得缝里积的泥水溅到我的裤脚。我突然烦燥得无聊了，改变主意，给许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不想去。

许予只是轻微地错愕停顿，旋即又问，是累了吗？我只说有点。他让我就近，上花园宾馆的小桃源等一会。都这么晚了，天又冷，他说，先吃点吧。

既是这样温文地讲了，就不便明白回绝……好象。

也等不了多久，我想他是接到电话后坐车来的。因为心里有点不情愿，我选了背对门的座位。心里其实一直在猜，他会怎么样开口，会怎么样跟我打招呼，会怎么样切入正题要胁我，会秀怎么样的源头利诱？这问题让我烦，只好盯着桌子上的摆布研究，看那架筷子的青头兽仿佛一头温柔的母狼。

正想着呢，突然觉得肩膀上重了，是许予吧。他以前也总是喜欢这样打断我写作时候的冥思。手掌放置的地方，也总是很温暖。我有时候会迷惑，觉得可以抛开他这个人，他的身体及他所有的一切，单独地，与他手掌的温暖，对话。有时候甚至还觉得，他疲累时搭在我肩上的手，就是他灵魂里那一点点透亮的空间。许予，他自己会不会知道，对我来说，他永远不过只腾出那一点点掌下的空间来盛放一个小小被分割的米米？

有温柔得带了惊惧的感觉在下腹升起。我开始怀疑这一次冒然答应见许予，是不对的。他的手掌似乎在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米米，你会回来的。

我觉得许予天生的就是一个战略家。看把手这么一放，就轻易瓦解我对他仓促搭建的防御工事，连多日里的敌对气氛都冰消了——他掌间增压轻按，只两下，我恍惚觉得累，而他似乎是一堵可以倚靠的墙。

对许予来说，掌下肌肉群的细微变化，分明把我的情绪对他裸呈着一目了然。有点欣慰，更多的是得意：米米的情绪变化轨道与六年前如出一辙。他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因为满意，所以怜惜，他拍拍我的脸颊，被我的手轻牵过一旁。这时候他有一种想在我耳边亲一下的冲动，他只是觉得，这很象过去的情境，多好……但他抑住了，顺着我手牵握的方向，他坐在我的右方。

空气象湿重的雨云，压得我们谁也不能先开口，倒是服务员过来恰恰地解了围。他要了两份碧玉羹。因为我在微笑，他的情绪又活跃起来。说米米，对吃食的偏好，是一个人的品性决定的。象你总喜欢吃这暖玉一样甘香清甜的苦瓜蟹肉，你就一直都是个理想主义的闲人。

我也笑了，问他，那你今儿怎么不点龙虾粥了，是你也闲苦起来了吗？
这话是有出处的，以前我们一起，经常是一蟹一虾，端上来时一青一红，他总得意，说这才是真正的红男绿女。


听我一问，他哈哈大笑，说，今晚除外今晚除外。不过，我还是喜欢红彤彤带喜气的龙虾粥，我是个俗人嘛，你是帅才，我是匠才。

这话也算是在过去的对话中有出处的，不意外。只是许予现在更精于这种不动声色的吹捧了。他的外交政策向来都是把大处做小，拿小处对招，而且能随口就着自己的强处把别人捧高，很多人被他戏弄得云里雾里。所以连年在官场上一路畅升，也许至今没把底子给外人摸透过。

警戒又浮上来了，我就盯到他的眼睛底，笑说，这一别六年，你攻城掠地的，确实有大将之风了。可我就小兵一个，还仰人鼻息讨生活呢，没摔死就算福气，哪儿帅得起来。

他也不接招，只连说不是，我那油漆匠人的匠，还是你说的呢，以前你不是老骂我粉饰太平，哈哈。

我很清楚，自己知道的只是片面的他。很厌烦，不想跟他多说，就望着窗。天空还是红的。

许予说，这天冷得真透呵。我们老家都没这么冷。现在应该是下雪了。米米，要不要跟我走一趟？我们那儿的山雪天里上去看感觉特别苍凉，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的烟递得真及时，胸口正闷得慌，狠狠地吸了一口狠狠地吐出来，还是什么也不想说。只给他笑了一下。看他已经陷进对童年的缅怀里去了，讲着那些我听过几十遍的故事，两眼放光。以前他这样讲故事，我是喜欢听的。总觉得人混到什么境界，都还能保留天真的一面，纯净的一面，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昙花的一现罢了。就象他手掌的温暖，并不能永远停在我肩上。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有某一段纯真可以怀想是件蛮不错的事情。我的童年只是一间四十平米的四方屋子，四堵白灰墙，厨房是公共的，屋里除开食橱木床衣柜等等必要物件的占地，可活动空间不足十平。铁门外望得到的是一米宽的走道，走道外边的空间倒开阔，底下是个小院子，常常一两个小时只静悄悄地进出一两个人。

那时候我总是自己跟自己说话，想象的唯一情节是坏人破门而入，他们抢了东西还要捉我。想象得很害怕很害怕，想象他们要我求饶我坚决说不。其实很想让他们捉走。这情节玩了很久没意思了，就自己学着用电视里讲的普通话来演，绞尽脑汁。但也只是在想象中上演，别人经常看到米米一个人坐在地板上的背影，他们都告诉我爸说米米成天在对着墙根发呆。

这对别人讲出来是多么乏味的事情呵。所以别人讲童年的时候，我只能闭上嘴。这同时让我有机会收集很多关于童年的资料。可因此我一直坚持，老辈人说的什么三岁看生七岁看死，是不对的——每一个讲出来的童年都是被丧失的，那品行跟长大的人一点不相干。

碧玉羹端上来时，许予已经讲到赤着脚跑上山那一段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烟也忘抽了，灰直往缸底长，还问我要不要来点酒。我说不要了。

我只想快点吃完快点走，不去管他那个还没抛出来的底线是什么。如果他再这么往下讲，讲到十三四，我就该想小叔叔了。

许予喝粥的时候倒是能安静下来，说是到近两年，才真正品出这粥的好。语调变低了。我有点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他说，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专程去吃这样一碗，也觉得很幸福。

他是望了我说的，我不自觉地眨巴了眼睛，不知道怎么应对他这突然的情绪。
然后他再也没罗嗦什么了。
结帐的时候，许予掏出房卡让一起结。说，是进来时订的，但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们走吧。

36、
出来看雨很密，想打车，许予把我拦住了。雨势急，一会就停的，等停了走着回去吧，他说，我送你。
站了一会，雨夹在风里横飘过来，确实是冷，刚才吃进去的热气呼一下就没了。哆了一哆。许予说，不然还去里头坐着等？

我摇头，说不要了。伸着脖子把雨又仔细看一看，觉得好象是小了呢，就高兴地转头跟他说。但插在衣兜的手不自觉地把自己夹紧。他望过来时酒店门口的灯光照着脸庞的一部份，那平时我说是过分柔和的部份都被藏在阴处，轮廓变得立体起来，很是性感。眼情里有一点点笑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就走近来揽到身边。

有点懊恼。不明白为什么许予总能搞得我很被动。但是，心里头又觉得被动一点，好象也没什么关系一样。

马路对面就是来时那对小情侣跑过的地方。我这么望过去，想想，一时又恍惚起来，不知道刚才跑过的是别人，还是我们了。

许予递给烟，我说你抽吧。一会他的烟圈茫白地从我眼前飘过，飘到廊外的黑暗中，益发白得碜眼。他把头低下来，下巴抵得我的发根处痒痒。问我想什么呢，我说，看你的烟呢。被那么雨打风吹着还在不失风度地散变着形象。

他笑，一语双关地说，君子之烟嘛。我也笑起来，抬头望他正烟不离嘴地一闪一喷呢，就说你现在烟瘾象是大多了呀，都不是抽，是在吃了。许予呵呵笑着说，就是，都说吃什么长什么，可长出一脑门子烟头发来了。你看——侧了头给我瞧那鬓——是不是全白了？

仔细往发根处看，是比以前苍苍了些。但他这样子淘气的，真是好笑。我说哪有，也就一点点嘛。显得老成稳重，多好。

这时雨已经收了。我便直了身子，说走吧，把他的手牵了挽着走。许予问不冷了吗？我说走走就好了。出了酒店的灯照范围，眼前暗了许多，但是空气很好，凉得甜丝丝。许予问我，现在还熬夜吗？我说，嗯。走一段，又说，现在都很习惯了吧？他指的饮食。我说，还行。许予便没来由地发了感叹，说，呆得久了，觉得还是这里好呵。

也许他是想到什么了。我没吭声。仍在想着刚才，暗黑的急雨和缓散的白烟那么相错着一比照，突然就感觉到时光的重量了。

拾屑的蚂蚁

又有更新啦，这回慢慢地细读了一回。
更声＊远巷 发表于 2009-10-21 11:49

你可好，能慢读必是安静。我这边天气晴好，手头松闲，可是心有点燥，呵呵。

碎红如绣

花了两个小时来读。
蚂蚁啊。绣还记着你呢。
这字挺好看。：）

狐说八刀

这篇小说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网络最火的小说

拾屑的蚂蚁

37、
转过拐角，公寓就在不远处显眼地站着，许予不知怎么成个善人了，始终没把底牌亮出来。如果他是在等我问的话，那一定是打错算盘了。

但是，因为很有不接受无论任何条件的把握，反而对他的底牌好奇起来。看他一点也没有要说的意思，在楼下就停了，真是很奇怪的。我说，不然……上去喝杯水？许予盯了我笑着问，你要留我过夜吗？

该死，怎么给他这么轻描淡写地套上了呢？我不理他，把眼睛望到别处。许予也不介意，叫我上去吧。可是正转身了，突然又叫住我：米米。我转头。他说：下个月，我调四川。

我觉得有点突然，一时找不着话，张着口，问他：是升了吧？马上就后悔，这话多不对劲呵。就听到许予低嗯了一声，缓缓又说，打算下周回一趟老家……好象还有话，没说，停下来，我们对了一眼。我好象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慌慌——这算底牌……之一，吗？如果他一直就象前些日子一样蛮横地要胁我，一定就是要按着想好的，无论什么都用最生硬的态度回绝掉。可他现在完全颠倒了，一点不按我预设的程序来走。累我一时没能调整过来。

好象是下了决心，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问我：一起去吧？
空气闷闷的，我张望着朝旁处大呼了一口，仍没想好怎么说话。许予又开口了：我们上去再说吧。我有点急，说不要不要，我闷，我想再走走。

绕过公寓楼，我问许予，是原来就这么打算的吗？他沉默了一会，说不算是。便利店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斜叠得长到我左手边的长条椅上去。许予又点烟了。

原来只是有过这念头。晚上下雨的时候，看着天上的云，就想到我们在书报亭边躲雨边吃着冰激凌的时候了。他吐着烟，笑了笑。记得不？是比这还冷的天，你缠着一定要我买的，结果回去后我牙疼，你胃疼，折腾了一整夜。

米米。他牵住我的手。这么多年你不累吗？晚上的雨下得跟以前那场雨一样急，雨停了，我们一样能好好地走。

我好象才渐渐清醒。可是，无论如何这是不行的。我停下来，认真地对他说，许予，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哪也没去，我一直泡在麦子的吧。许予抽着烟，没接话。我只好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的。停了一会，太尴尬的沉默，我只好又说：许予，你知道，我是不会走的。

直到把烟抽完，许予才望向我。虽然是昏暗的街道，可我能感觉得到他眼光的坚定。良久，他才说，米米你错了。

38、
没有老编催稿的休闲时光真好，多自在呵。麦子问的时候，我说。慢慢再想办法嘛，反正老哥你一定会养我的拉。

不过说归说，接连几天吃吃睡睡聊聊醉醉，日子虽然飞快，也觉得无味。并且，精神也不好，总觉得头晕。我决心好好煅练自己，把书柜角落里的运动百科又找出来，挑了几个难度不大的动作，每天半小时，倒也觉得收效不错。

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没白没黑地泡在麦子的但是，听麦子吹许多牛皮。这天正好麦子收到他西藏的噶玛大妈给寄来的青稞酒，把他兴奋的呀，马上就开了来，拿着大妈一起寄来的麦杆子吸得巴兹巴兹响。

其实关于西藏，他本来就有吹不完的牛皮，而且吹得最多的是青稞酒。酸津津的青稞酒，走哪儿都拿个水壶带着，就着馒头喝一口，觉得连馒头也特别有嚼头了。喝酒，少不了唱歌。说到唱，麦子也是张口就来了一段，“没有飞快的骏马，我的破草鞋就是我的马。没有帐篷和卡垫，天就是我的帐篷，大地就是我的床……”

没想到他能唱出这么高扬辽阔的声音，很有青藏的味道。麦子说，这是一个喇嘛教他唱的。噶举派的喇嘛每天除修禅之外，就是游荡唱歌，那都是些能人，要放在古代，就叫做隐士，唱出来的歌可都很哲学味道的。

说的也是，我原来只知道活佛是从小要学很多东西的，后来才知道他们当了喇嘛可以有吃有穿有学有玩，真不错，我以后生个儿子就放在西藏当喇嘛好了。然后突然想起：麦子，你也是算半个藏民了，你妈怎么就没让你当个喇嘛呢？

麦子笑道，我们家又不是藏民，就是插队去的嘛。又兹了一口，叹说，多少年没回去了。真想念。让人神往呵，仓央嘉措！麦杆子青稞酒！布达拉！西藏！麦子喝高了，脸上通红，眼底晶晶亮，说，等过些日子，要把这再好好装修。这里，指指地板，说，要铺上牦毛毯，在这里——指着柱子，要摆上圣水罐，桌面统统铺上羊毛氆氇，要在氆氇上摆牦牛酸奶、酥油茶才够味道呐，嗯，我要把这里变成那个八角街的黄房子，再挂上，仓央嘉措！

麦子是真醉了，扯着嗓子又唱：“在那东方高高的山尖\每当升起明月皎颜\那玛吉阿米的笑脸\会冉冉浮现在心田……”

我也醉了，好象就是在草原上，大风吹着我和我的青花马。

39、
第二天，宓桢跑我住处来了，门铃急急把我吵醒，吓我一跳：这大清早的你来干麻呀。宓桢苦笑说，都快两点了，还有个大清早呵？我一看，果然一点四十了，连忙赔不是：最近总是没什么计划逼着，睡到多晚的都有。呵呵。

别解释了，连小渝都知道你肯定还在睡呐。宓桢让我快去梳洗，说小渝把煎好的饺子都让带过来给我吃呢。

等我把自己拾掇好，宓桢也把一壶水烧开了，就着茶吃煎饺子，真香。肚子有着落，嘴上就不用闲，一个劲地夸小渝温柔娴淑。把宓桢乐死。

宓桢说，你跟麦子两个，也不要喝那么多酒。我昨晚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俩都趴在台面上呼呼睡呢。我才想起来，宓桢昨儿一整个晚上没露面。就问他，昨儿是不是跟小渝去哪偷情拉？

预着宓桢要打骂我呢，居然不。拿出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说，自己看吧。
干麻？你最近混档管处了？
宓桢说，昨晚上，许予给的。
什么来的？我接得迟疑，面对许予总是很被动，不知道他这又是要出什么花招。
你看看就知道了。
哦，那一会再看吧。说说你们聊啥了？你和麦子的书，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米米，许予变了很多，你不觉得吗？
我不好怎么说，只唔了一声，低头吃饺子，塞得嘴巴满满。

其实我们昨晚聊了很多，关于你的。宓桢说这话，我并不奇怪，但觉得他还没引出玉来，也只好停下来看他。米米，我觉得许予，应该是最了解你的人了。

我只好叹气了。仍想要岔开，就望着盘子说，美味当前，没了食欲，多么痛苦嘛。

为了有希望才会有付出，有了付出得到的才是最大快乐，你的每一篇文字都这么说。莞莞走的时候，你也这么对我说。为了小渝你跟我说了多少话，可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你坚持的东西有希望吗？你从心底里认为不得到不付出才是最大的快乐吗？你说的写的，从来就不是你心里真正认为的，是吗？

宓桢这话的突然和锋利，在剑道里，应该叫做：刺喉。我给呛了一下，想半天，才抬头去看他一直不肯挪开的眼。我只能从他的剑腹小心滑过：应该说，付出是得到的唯一途径，但谁知道能得到什么，那是百树千花的。

为什么一定要口是心非的呢？选什么种子就发什么芽开什么花结什么果。米米，你不要自欺了。

我有点烦，起身收拾盘筷，说宓桢，我的事你别管，你也不要再为许予做说客了。没用的。
许予没让我说服你什么事。他只是尽力收集了你最想要知道的那人的消息，叫我给你送过来。

我听到胸口被东西什么狠狠撞上，耳里眼前，闷闷地嗡了一声，动作都停住了。半天没回转过来……太突然了。直到宓桢给我端过来水杯。没喝，抓起信封问，这里面吗？小叔叔？

宓桢没有回答，示意我自己看。我发现手抖得历害，脸上背也突然间腾腾地热辣起来，着了火似的。但没去打开它。宓桢扶我坐下喝了口水，我抓住他的手，说我现在看不了，你告诉我吧，还有……许予，他还说了什么？

这里边是些复印的履历。据说你的小叔叔，本来是不用插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要求去的。去了麦子那，这你是知道的。回来后一直在市委办公室，64学潮的事情，听说处理得挺好，在后备名单里了，但是92年又突然辞职，态度坚决。是辞职，档案留在一个外贸公司里代保管的。所以，许予也查不下去了。

92年？我怔怔地听着，抓得住的只有这个敏感的年份——92年……92年。
心一点一点沉坠掉。
宓桢，你先回去吧。

40、
这信封是个巨大的冲击波，使我许久不能平伏心情。而且觉得它是烫手的，很想打开，总又怕碰到。它带来的不是我所需要的任何进展，却是关于小叔叔的另一些点滴——我不想知道吗？我可以知道吗？我可以，承受更多的“知道”吗？

92年。尖锐锋利的92年，就是小叔叔在我的世界里突然消失的那一年。开始只当他是又去哪出差了，总是会回来的，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等着，有时仍跑去屋里偷喝他的酒。可是他怎么也不肯出来。而我终于才知道，生命中有一件事情，一直是比小米更重要的；我也终于才知道，是会这么样想念一个人，这么样，想念我的小叔叔。

到后来，想念常常是一种缓慢压迫的气流。当它愈往下压，心便不可抑地痛起来。那疼痛是遥远而且执着的，并引生出烦燥。它广大得使人慌张，又窄小地把人挤迫。它有时候就象海浪的咆哮一样肆意轰鸣，有时候却变得空空的，就象山谷间寻不着出处的回响，它狂大而傲慢，使我坐立不安。它持续着好象只为了要最终让我无法忍耐。但更可怕的是，所有疼痛，总只有自己才看到听到感受得到。

那时候才真正知道，想念是使人孤独和痛苦的。

因为难以忍受，反而怨恨了——你不是一直很疼我的吗？怎么可以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我决定不再等他，也不想他，要深深地把他藏起来。那年我出奇沉默，出奇乖巧，用尽所有心思学习，所有课余的时间全用来看书，把能感情全投注到每一个书中的人物和情节中去，觉得为他们悲喜，好过为自己。父亲和小叔叔，两个大书柜里的书，就都是那一年看完的。唯有这样，才能把想念从时间的缝隙中赶走。甚至不敢提起，连对小蕊也是。提起，它只会生长得更加庞大。

次年中考成绩超常的好。大家都很高兴，可谁也不知道，这都是为了等不到小叔叔，和那些等出来的怨恨。

除了间或为反对不了我抽烟而引发的小小冷战，父亲一直很想与我和好，只要有空，总愿意亲手打点我的一切。那时候，我其实也不怪他了。只是觉得心里苦涩得很，没办法说出来，所以始终对他不冷不淡。那时候我总是想，妈妈在就好了，妈妈在，她也许会抱着让我哭一哭。

我以为从此我会认真读书，去做一切乖巧女儿应该做的事情。张姨看着也是很高兴的。有一天，闲聊的时候，她居然很欣慰地跟我说，米米，看你这样儿多好呵。早应该这样了，你还小，不知道外面男人的心思是多坏的。幸亏是没什么事了。以后你要多用心上进，把书读好，找份好工作，嫁个好老公，不止你爸，你妈妈也是会很高兴的。

我觉得心上被什么刺到了一样，猛转头去看张姨。而她好象也在为了一时失口而慌张起来，望着阳台说要去收衣服就走开了。我疑心是象上次那样，是她又跟我爸多嘴什么了，更疑心她的多嘴与小叔叔的不辞而别有关联。

可是不管怎么问，她，和父亲，对这件事再也不肯透半点口风。他们越这样，只会越使我猜疑，使我愤怒地不肯做他的好女儿，寻找一切机会破坏。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既然你要毁了我的，我就要把自己毁掉。那是我报复父亲的唯一途径。

那时，也很怪张姨的。我讨厌象她这样的所谓好心人，讨厌她用这么下作的方式来疼爱我，我觉得她不配跟我谈我妈——虽然我对我妈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终于被我赶走了。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只有那个不可知的疑团，和小叔叔的不知所踪，仍真实存在着。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张姨，也许一切就都不是今天这样的吧。

手机提醒我四点半了，应该是做运动的时间了。我把信封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锁进抽屉里。我不想拆开它。许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难道他追查不到行踪，就等于我不能有等下去的希望吗？我不要看它。我只当没收过，只当没听说过。我也不要对92年的疑问做任何印证式的猜想。

41、
突然间心灰意冷，谁也不想见。总是坐在书桌前发呆。桌面底下，就躺着那信封，里面也许会有小叔叔的相片吧。可是对我来说，一张相片有什么用呢？我要他活生生的躯体，我要他训我说外套又脏了是不是去踢球了，我要他象过去一样抱我……我要他。

尽管很希望能不想，但是它象毒蛇一样追咬着我。越躲越逼得紧。情绪的压力使我做每件事情都分心。接下来的三两天里，发现竟然坚持运动也是很困难的。老走神，跟不上节拍不说，还几次莫名其妙地停下动作。每次只好中途关掉音乐。冲凉的时候又把浴液拿去洗头用了。并且还失眠，只好戴上耳机听催眠的音乐，却发现那催眠师说话的声音象流水一样淌过，而我总按捺不住想要去开抽屉的念头。遥远年代里的最后一夜，总使我心旌神荡。

开始暴燥了。这状态很不行，还是去和麦子他们泡在一块保险些。就换了衣服出门，走到楼底，又往上走——发现原来还趿着个拖鞋。
这么失魂落魄，好象还是第一次。

傍晚时分，麦子却意外地不在，吉吉也不见，宓桢是不用找的，就剩我一个人。都说人倒霉起来喝口水都会呛着，现在我算是知道了。无聊得犯困。手机就响起来，是小米，问我干什么呢。象游到深海处，累坏了，却意外发现了捕渔船一样，我觉得小米可爱极了。

急忙地复过去说，小米哥哥，你快请我吃牛排吧。

小米电话里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他笑着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有。其实瞒不了人，因为没事的时候我从来不管小米叫哥哥的。米米只在委屈和着急的时候才撒娇，小米很清楚。小米说，闹疯牛病呢，还敢要吃牛排呵？我说我不管，就想吃了。然后很生气地又补了一句，吃死了省心。

还好，总算还有人搭理我——他答应请我吃牛排了。

左看右看，偌大一个厅面，就我们一桌，疯牛病看来还真能唬住人。我们打趣让服务员一定要打三折给我们才吃，那小男生大约是新来的，很腼腆，经不起逗，脸就红了，呐呐地说，经理说，可以打六折，三折……恐怕不行的。我就扬了手说，叫你们经理来吧。他惊恐地望着我，又望向吧台。权衡了一下又说，但是，消费满一百可以送三十元的现金卷。我还要作势，小米赶紧给给他解了围。

大笑了一番。心情倒是舒畅了一点点。真是个乖孩子。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吃牛排的，可是吃什么都没吃牛排能解气，嘿嘿。我对小米说。这些个半调子牛排馆，你再怎么强调三成熟他永远给你端上来六成的。

小米说，你跟佩佩都是敢死队。佩佩就是他老婆，佩淑。要是想解气还不简单，吃比萨也行呵。

不行，那玩艺切起来没那么爽。而且干瘪瘪的口感不好，还不如咱这的烙大饼呢。瞥了一眼，看见他那该死的皮夹克，中规中矩的，就翻了他一个白眼眼，说小米，你越来越象个阿叔了。难为佩淑怎么就能跟你这老头过日子。

开了两瓶红酒，聊的都是那些话，关于家里，要不要回去。小米每次有找我，都是差不多那几个节，年关清明中秋。我用脚趾头猜都猜得到他要说什么。郁闷。我为什么要回去？难道再回去跟他对质一次92年的问题吗？我使劲切牛排，切得铁板咯咯响。

你磨刀呵？小米说我。我说我还要喝。小米说，简直不是来吃牛排的，下次你直接说叫我陪你喝酒就行了。我说，不行，我还要去唱歌！

42、
大约是醉得历害了，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醒来是五点。头很痛很痛，可是奇怪怎么没把头痛坏，还管用着，尽把那些不愿意想的事情勾出来想了，很讨厌的。要是睡得着就好了。想来想去，突然觉得那信封真是可恶极了，连带着，觉得小叔叔也是可恶之极的人。很想把它拿出来烧掉。又觉得很不好。因为深知自己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奇怪的自以为完美却带着破坏性而常使我后悔不迭的决定，便又迟迟不敢去实现它。

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反正抽屉里也没什么常用东西，就起身把钥匙丢字纸蒌里去。舒了口气。横，这下想看也看不到了，可以安心了。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一眼看见字纸蒌，并没忘记清晨做的事情，就觉得它碍眼得很。又不敢冒然去清空它——这简直不是人过日子了，怎么变着法子折磨我，醉着也记得，醒着也记得，躲也躲不了！

气死了，觉得头很痛，喉咙干得要裂开了一样。该死，昨晚麦霸当得开心，今天就要遭罪了。想起来找水，转身就打了两个响喷啑，把眼泪都打出来。而且浑身没劲，算了，躲进被子里又睡。咳醒的，带着血丝，喉咙发炎了，然后又流鼻涕，一盒纸用了个精光。天全黑了。窗外那些别人家，个个灯火通明。

有点低落，关了床头灯，闭上眼静静地养神。在外头这么些年，已经很知道病来了要怎么打发，不会轻易就哭鼻子了。以前每当生病，就会很想爸爸，但生着他的气，就让自己改想妈妈。所以，一个人病着了，就拿她的日记本来看。可是她写的大多也是情绪低落的东西，看着越觉得我们一样可怜。虽然日记本不齐全，可我知道，她开心的日子并不多。

现在养成习惯，生病时候，只看她一篇日记，那是她唯一专门为我写的。虽然，可能更多的是她对自己的反思吧，但总是觉得安慰：她心里还是疼过我的。因为看得多，一字一句都会背了。

妈妈的那篇日记里写道：女儿，我亲爱的孩子，希望你长大以后能看到我给你留的这一篇，能记住我的话。因为你最终也要长成一个女人，而不能永远只是女孩子。我希望你，做一个粗枝大叶的幸福的女人，不要太纤细。因为，感情是女人所有痛苦的根源。所以你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轻易对人感动，不要轻易对人太好。每一段感情都有它自己的生命曲线，如果你轻易地把这个线抡到最高点，就意味着很可能在瞬间失去它。象烟花，象潮水。

她说孩子，我希望以后你的感情是一望无际的海天，激情会在平静底下涌动。一定，不要是岸滩边的浪花，虽然美丽，不能持久，反复无极。你要学会对你爱的人保持距离，不要害怕这距离会使你失去他。有距离才有久远，你才不会受伤害。你要记住，越是珍贵的东西，越不能全力搂紧它。

我并不是很能理解她到底要求我怎么做，可我能感受到她提笔写下时心里确实怀着对我的疼爱。同时，我也清楚感受到她在讲述时心中的酸楚。那不是为我，不是为别人，是为她自己。

生病时看她的日记，为她心痛，就能忘记自怜了。但仿佛她已经不是母亲，是我一个熟识的朋友，因为距离得远，只能知道她动荡而深刻地感触着，不能知道具体她经历了什么。

我想麦子说得对，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而且应该是内敛的，所以连日记也不肯透露事情的原貌。可是小叔叔却说她那么勇敢泼辣。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那张柳腰低拧的剧照，她因为入戏而焕发的英姿，眼神也显得很光洁，跟她日记中的情绪截然相反。我猜想她心中有一个爱而不能得的人，他不是我爸爸。

43、
心思转到了别处，病仿佛也轻了。虽然走路轻飘飘，但还是可以努力做点事情。尽力煮了粥，吃了便药，蒙着被子发了身汗，睡得很沉，第二天就轻爽许多。

麦子好象是听说了信封的事，打电话来东聊西扯的，却欲说不说地，言辞闪烁。又问我为什么好多天不过去。我笑起来，说别那么夸张，不就两天吗？他说是眼前少了个障碍物，觉得眼睛搁哪都不自在了。因为嗓子还有点哑，他问我是不是病了。

嗯呐。所以要偷个懒。你帮我熬点粥吧，我一会吃了药就过去。要吃皮蛋粥，不要放姜丝哦。

那天下午麦子果然熬了很香很香的皮蛋粥给我，说是亲手熬的。和吉吉两个都不出门，坐着陪我找话。可是我心里懒懒的，什么也说不上。麦子就翻抽屉，说是新得了一张埙乐，要给我听，吉吉给挡了，说这玩艺儿是古人月黑风高时候蹲在荒城土坝子上吹的，丧气得很。我终于大笑起来。吉吉真是个宝贝，任什么事情，给他一说，就成活的了。我说可惜你不肯码字，不然整点什么出来，一定叫座。

吉吉就撇嘴，说，码字是个寂寞的活，只比画画的好一点点。宓桢那行是要死后才走运，你们这行是半死不活上吊。不吊死也给前浪后浪挤死。这样的蠢事我不干。说真的，真你们蹭着都觉得累。

麦子突然转头问我，说怎么打算。我说还没有。不过，倒是在想正经写点啥。我说麦子，如果可以了解，我很想写写我妈。可惜不行。麦子说，不管写谁，趁着现在杂事不多，认真捣鼓点东西出来也好。随口胡诌的那些，不是文字。

我其实没想把文字当文字来看待的。如果我要正经写点什么，一是我妈，一是小叔叔。世界上只有这两个人让我无比好奇了。但想来想去总不行。我觉得没有办法以第三人的心态去了解并复述她或他。有些东西是不可以轻易去触碰的，一如母亲所讲，越是珍贵，越需要距离。

我说很想听，所以还是放了埙乐。很奇怪的，这呜咽的声音跟傍晚的夕阳竟然和谐，并引来不少新面孔。一个穿黑套装的女子很是惹人。身材惹火之外，眉目显得特别的夺魄。是那种温碧霞式的浓眉大眼，乌亮得野性，流转间又带点迷蒙的样子。她一个人拎着公文包在沿着小道走近，长发飘蓬神采奕奕，到门口，好象被埙声逗引住了，侧着头听了一会，推门进来——把我都看呆了。她点了意浓和吐司。吉吉兴奋地跳起来，使劲说做好了一定要让他端过去。

我们都大笑。我很喜欢她呢，虽然知道吉吉的混帐多不胜数，但也愿意给吉吉出主意，就让他不要自己去，叫小弟端去时带多一杯Grappa就行。他们都说此计大妙。

果然听到她扬了头疑惑得很：我叫的不是Corretto吧？吉吉便啧啧低叹，说皱起眉的样子更好看了。小弟指着吉吉说，是那位先生说，也许您会喜欢。当然，吉吉马上直起身子，很绅士地朝她微笑点头。她只是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拒绝，端起Grappa递到口边喝掉一半，就让小弟把带了唇印的半杯酒送回给吉吉——什么也没说。

吉吉对这个软丁子一点也不介意，兴致地就着唇印把余的酒喝光，我实在有那么点瞠目结舌的感觉。麦子吐着烟，呵呵笑，大叹说有意思有意思这妞极其有意思。我悲哀地望着吉吉：你没指望了。这妞不会是你的。

44、
吉吉也并不是存心要泡她。吉吉是个怪物，从来不肯正儿八经交个女朋友。他身边只留廉价女人，准确地说，不是留，是只要。他只喜欢她们的脂粉味。但我很希望吉吉对这个大眼睛美眉的兴趣是真心的——也许这一个能改变吉吉。

接下来我们讨论了很多方案，但都被一一否决。九点一到，吉吉准点起身，让给她送去包CAPI，丢下一句明天要交活，就走了。他要去会他无数廉价中的某一个，也许是新的，也许是旧的。她们是吉吉所有生活激情的来源，或者简直可以说是他生活的源动力。

但不是沉迷，他说，是享受。
也许吧，每个人都有自己行走的理由和姿态。

我总是以为吉吉受过什么打击，殊知他压根没有，他是打一开始走的这道，以后竟拐不过来了。人会为千奇百怪的东西上瘾，何况他这种例属人性之必然需求的。

其他圈子里的朋友都不能接受，甚而，有人觉得他脏，不肯与他同座。他只在麦子这儿混得自在。只有我们才知道，吉吉会在某一次现金交易后神采飞扬地挑灯夜战，做出一个个几近完美的设计，尤其用色之精准所传达演绎之丰富在业内无人可及，皆称其为色魔。而他本身确实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魔类。

所以很难解释吉吉。如果说他在艺术擦边的行当里，就把各别的行为当做各样的浪漫来理解吧，他又异常地现实，几乎到了拜金的地步，你说他油滑浪荡吧，创作的时候他又严肃镇定得可以崩泰山而不动——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创作的时候我们从来见不着，据说那都是在半夜里，召来某女几番折腾之后，或者之间，翻身草就的。也许不尽可信，但这似乎是他作品出来的唯一解释——我们平素确实只看到他游手好闲。

后来我把这些都当奇人轶事，讲给二猴听。猴子对这些人事的反应始终淡淡的，除了对累累。他实在不相信我会是一个拉子。他问我什么感觉，我想半天说不上，只记得，女人香滑的小舌头，在吞吐间是灵动甚至灵性的，与男人的感觉确实很不同，好象是……更性感。我偏过头更细致地回想，又补充……非常性感。他压低了声音问我：就使你很想要了？作出一付妒火中烧的样子凶巴巴来欺负我。

他正挟势扑压，我自然是节节败退，听凭他坏笑着戏弄，但他还要抬眼来看我的表情和反应。因为俯着头，却努力抬起眼，朝上望的眼睛似乎都别有一种执拗的神态，这神态异常熟悉。象是……许予。我无法抑制地分神。

低低地叫他：猴子。他嗯了一声。我说，你有没有，就是，呃……
话绕了半天，绕不出来，小范围发着烧。他倒好象觉得有趣了，把脸全抬起来，平趴在身上望我，嘴抵得微翘了，也没说什么，眉毛却自己弯弯地笑着，显得孩子气很浓。突然觉得，如果再要跟他谈某个话题，简直象是在处心积虑要带坏了邻家的乖孩子一般了，笑得再不能说出口。他就遍使手段来胁迫我。后来抵挡不住，终于问他，有没有试过开小差，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情节？

猴子就一本正经地研究起来，问我是不是指情景代入。
其实，也不能说就是。就比如你刚才，有没有觉得压倒的不是一个你认识很多年很熟悉的人，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女子？有没有觉得是你强抢了她来的……之类？

第一次面对面讨论这种话题，而且还是这种情景，我是很窘，不知道他怎么镇定下来的。他笑着问我会不会。我便老实说会。是真的会。就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象是处于绝对弱势一样。

他问我经常吗？我说不是。然后呢？他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点轻飘飘的挑逗。于是瞬间同时炽烫起来，再也聊不下任何了。

那天我不断地笑场，为我们的讨论觉得好笑，仿佛是犯了什么忌讳或做了什么恶作剧的事情一样开心。是的是的，就象是小时候趁邻家大婶不在，偷咬了一口她摆在香案上的梨又马上藏回去，一样开心。

猴子说，既然感觉很好，为什么不能经常呢？这问题我倒是从来没想过。仔细地想来，象偷香案上的梨一样，只能偷邻家大婶的，因为知道她绝不会来打骂我，还会把那个梨给我吃——那好象是需要绝对信任的。

半夜里，突然就为跳进脑子的“绝对信任”几个字惊诧起来：对许予，我也是绝对信任的吗？他竟然是第一个诱我进入想象的人？

也许，若没有经过许予，我也不能有和小非的疯狂。小非和许予的不同，在小非是逼着我去想象，而许予是诱着我想象。如果说小非是努力要撕开最后的羞耻感去放肆，那么许予就是在加厚那重含蓄的纱，去沉沦。但我终于知道，对许予，原来不管心里承不承认，我对他的信任都是确实存在的。

心就变成一个泥潭，有一种闷痛的感觉伴着许予那句“米米你错了”的嗡嗡回响，象一只大脚，在咯吱咯吱着深深陷进去，又咯吱咯吱着缓缓地拔出来。

拾屑的蚂蚁

花了两个小时来读。
蚂蚁啊。绣还记着你呢。
这字挺好看。：）
碎红如绣 发表于 2009-10-23 16:31

碎碎！：）

好久了哩，呵呵，真好～抱抱，再啵一个，嘿嘿

拾屑的蚂蚁

这篇小说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网络最火的小说
狐说八刀 发表于 2009-10-23 21:34

八刀，没有这么夸拉，呵呵

狐说八刀

碎碎！：）

好久了哩，呵呵，真好～抱抱，再啵一个，嘿嘿
拾屑的蚂蚁 发表于 2009-10-26 11:02

一对女玻璃，呵{:1_245:}

碎红如绣

然后下一章节，我又坐在这里等待。

更声＊远巷

我也等待着，期待着。

拾屑的蚂蚁

45、
许予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个消息，知道他是中午一点半的飞机。我是给他的消息吵醒的，对着那句短信呆想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最后回了一句哦就把手机关了，如果不关就会太想给他打电话。小非走了许予也走了，小叔叔又没音讯，这城市里我还有什么？躺在床上看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跳掉，到十二点五十六分的时候，觉得赖下去要后悔的，再也受不了，翻起来，随便地漱了口，也来不及换衣，在睡衣外套上棉衣棉裤就出门，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就近瞄他一眼而已。而已。

一路拼命催司机快快快，可还是迟了，电话里边说关机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反胃。机场那么大，因为着急或者悲伤？我觉得有点腿软。慢慢走到大门外，站着看到有飞机陆续起飞，从上方低隆隆飞走，一架两架三架。他爷爷的，吵死人了。

其实真是不可理喻。他要走，也不是不知道。都过了这么多天，倒仿佛是收到短信时才突然地知晓这消息一样了，觉得很难以接受。叹了很多口气，心里还是不舒服。

现在回想那天的感觉，还能清楚记得当时的糟糕。可能是太糟糕了，堵到极处，竟然空空荡荡起来，象是平静了。回去后拿出抽屉钥匙，把信封打开——后来我倒垃圾的时候，又把它拣出来了。一蒌的白纸团，尽是粘腻腻，我还是翻拣到这把钥匙，洗了好几遍，太恶心了。

看到的是小叔叔的大头照。照片里的他真年轻。额头上并没有我记忆中那么样的深深两道皱纹，脸上也平滑，也许因为黑白照，显得出奇地清秀。眉毛浓浓，也不是剑拔弩张那种，挺慈眉善目的样子，但仿佛有深深的忧郁。总之一看就是个好人了——小叔叔什么时候都是好人。

看了很久，决定把这张复印在纸上的照片剪下来。剪得很小心，边缘仍按着照片切开的花花样子剪的。然后放在皮夹里，和母亲的剧照排排放。看了又看，很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回头瞥见那个大信封，连着剪剩的那残纸，清爽地随手丢掉。反正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并且那里也没有我要的答案。

其实，许予那一走，我就几乎有什么也不要了的感觉，差点赌气不等小叔叔了。回来后每一个白天黑夜都无事，有长长的时间可以发呆，我有时候便反省自己，也检点自己，到底是什么岔了神经才这样？如果不是累累，我还会蒙着眼睛死抱这个梦吗？说不清楚的呵。

猴子在身边打着低低的呼噜。我伸个手去环在他腰间，他没醒，我就放心地圈住，还不够，伸个脚去绕他的。抱着个男人在身边，跟抱着累累的柔软……还是很不同的。感觉真好，很实在。他今天象是有点累。平常，猴子生活简单，每天去科室里应卯，喝泡茶简单找个理由就可以开溜。有活干活没活就跑单帮。但也不是不辛苦，我有时候看他埋头画图，画得两眼昏花，不时地要停下来做眼保健操。今天并不是画图累的，是陪着领导跑两个基层工地去检查给跑累的。有一种病叫应酬病，猴子极力要逃开而往往逃不掉的就这种。

在机关里工作，经常要在“合群”这个词上下苦力气。太合群不好，有拉帮聚派之嫌，不合群也不好，有孤芳自赏之实。猴子很不乐意这些，常常想甩手不干：其实拉私活不是不可以养活自己。当然，没了公职，接私活会明显失了优势，但猴子是从来没苦过的人，有一种打骨子里不希图富贵的习气，可惜他那个同单位身居要职刚退下来的老头子不乐意，说他这想法不务实。

就你们那样是务实？猴子因为出名的孝顺，并且长大了吃的是老头子指给的饭碗，是由内到外的不自由。但也偶尔会顶两句。他老爷子也很清楚儿子是什么料，就恨铁不成钢地喊他滚。我每次看见他蛮有种得意的神色时，必定是跟老爷子顶过嘴的。总当是古来听了。其实，他家那老爷子，声音洪亮，天性幽默，老会逗人，还喜欢喝酒，尤其喜欢招呼小辈喝酒，那性子我是挺喜欢的。再怎么也比我爸强，我爸是那种典型的不苟言笑。

回来有四天了。猴子一直叫我去家里，说是至少得跟我爸打个招呼，我就是提不起兴致。猴子说，而且这里没装修，本来只能暂时窝一两晚上，这破门破窗的，你呆着我不放心。实在不肯回家住，也得等我把这里拾掇拾掇。

怕啥，有屋蔽日，有床安身，够奢侈了。所谓的床，不过是把地面冲过后拖进来的一张床垫。嘴里说归说，但即使用累累出国为借口，我这趟回来，根底还是因为那个黑口黑脸的老人。可是冷战那么多年，谁知道要怎么和解呢？

46、
难道回来了还要躲着？始终是你爸。猴子临睡的时候抛给我这句话，我想也是的。躲又不是我的习惯。第二天我就到家附近转，破的地方更显破了，大楼后原来属各家各户的一排单间的自行车房早已被拆去，但楼距也没宽敞起来，因为又搭大棚寄放摩托车了。

站着还没来得及感慨，没来得及发呆，也没来得及引发点怀旧之类的破烂感情，就看见父亲。他从楼的直角处拐出来，很突然地出现在视线中，背也没佝偻，仍很硬朗，但是头发白了很多。肩膀有点朝内颔，人就好象瘦小了一圈……不对，是真的瘦了。还要仔细看时，他已经发现我，从那楼的阴影里，缓缓停住，脚还半弯着，保持了个欲走不走的姿势。

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眉目渐看渐清晰，感觉象是走在一道渗水的沙坝上，脚踩下去是使人越来越低矮的沙涡，直走到跟前，原先高垒的那些全流失了，喊了声爸。他说，哦，回来拉。我要去买菜。都是波澜不惊平平淡淡，好象中间不曾有过什么样的曲折，好象我日复一日近在眼前地看着叫着，好象天天都是这个时间去散步回来，天天必然要碰见他正出去买菜的一样。我说，那我也一起吧。

记忆中，从来没有和父亲一起去买过菜。他是很忙的，总是尽量在下班时拎一点回来。那时候只吃我们两个人，每天很简单就能打发。他每顿一定会给我做新鲜的鱼肉，自己吃我吃剩的，鱼头呵，熬汤的骨头之类。那时候没有冰箱，他从来不留隔餐菜，本来不敢一下做很多，吃的也就随便。我喜欢吃菜花花，凡有花的，总夹给我。俩父女的生活很无趣，因为他不说话，吃饭和查作业的时候，是我们必须面面相对的最长的时间。我总是尽力缩短这时间。我更愿意他去出差。长短都好，那样我可以去米伯伯家住。他家人口比我家多一倍，成天有声响出来，很小的时候不习惯，挺怕，但还是喜欢的。

这也许是我们现在相对无言的症结所在吧，一路走得安静。看乌鱼肥美，有老人拿了冰桶从里边掏出都是来长长大大的，我怕吃不完，爸执意要买。他说，没事，买吧，你最喜欢吃鱼术，连隔壁肖婶婶都知道，每回都是刚煮好就喊你去吃鱼术。他说时笑呵呵地看称鱼，我望着他，心思一下子飞出市场。其实，是小米很喜欢吃这个。小米总说，吃鱼术，会算数。虽然我总跟小米吵，但小米无论说什么我总傻乎乎就信了。可惜吃了N多，数学还是我最弱的一门。

没考好数学的时候，我还找小米算帐，问他怎么骗我。小米哈哈笑，说是他妈妈教他们兄弟吃的，并说可能我吃的没他吃的多。这话让我立时成了个哑吧：我怎么可能吃的比他少呢？只能是这样想：不是我妈教我吃的，所以我吃了也不会算数。狂郁闷。

如果没有这一番话，也许我的生活就会大大变样，就，可能不会有小叔叔了。

47、
每当别人说“我妈”这个词，总使我有强烈的不如人的感觉，这就好比瞎子成天听到别人说阳光怎样灿烂，山水怎样秀美，越夸越使你想看，却分明是看不到的。但这种话经常象是一个人好好地走着路而头顶上飞下来一滴鸟屎叭一声糊了眼睛一样，郁闷，还不能怪那鸟，只怨自己晦气了。小米那天一提，我心里还是有种酸酸的味道，要说很强烈，也没有，就象陈醋一样，虽然臭酸臭酸的，基本可以适应。但很不想看到他，自己跑出去晃了。

是漫无目的的晃荡，有路就走有弯就拐，后来就迷路了。我想我可以走回去的，继续绕，绕得口干舌燥。因为在一片新建的住宅区，住户还不多，且是下午三四点，巷道僻静，没几个人走过。脚酸得不象是我的了，总不可以坐在大街上的，望左右没人，就猫进一个单元，在二楼的楼梯上坐下，平伸了脚。哇噻，真舒服。坐哪家的椅子都没这舒服。

我本来打算休息会看有人问个路就回的，可能真是又累又渴，也可能三四点钟的温度刚好使人困吧，竟然歪在那里睡着了。还竟然，被一个男人摇醒了，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小叔叔是刚好出差回来，就这么奇怪地，“象拣一只小狗一样拣到米米”。他说的。虽然一睁开眼看到他好看的脸上那对弯弯的眉毛，就知道他不是个坏人，但我还是很窘。他问我话的时候，窘得舌头打了结，磕磕巴巴地。问我要不要喝水，给他这一提，真是渴死我了。等着他拿呢，他伸手来牵我，说大热天会中暑的，要我一起上去。

进了屋。他烧水，整理东西，一边听着我迷路的缘由。说到吃了鱼术也没考好试，去找小米算帐的事，看见他咧着个嘴巴在笑，我就不肯讲了。小叔叔给我晾着开水，问我，以前没吃过？

我都不记得了，总觉得好象是小米说了以后才吃的。便又问我，好吃吗？我想也没想，就说嗯。他好象好象是从来没吃过的一样，细眯了眼睛很好奇地问，怎么个好吃法？这下我说不出来了。会觉得好吃，也许只是因为吃习惯了，但确实不知道怎么个好吃法，呆呆地跟他说，因为……脆脆。

我看见他脸上眼中有种笑的感觉，在一点一点扩大，刮了我的鼻子说，好吃就吃，这不对吗？还找他干麻？小傻瓜。
是模拟考嘛！急着叫了一句，又补充：小米他自己数学很好的！
小叔叔哦了一声：就急得一个人跑出来拉？为这个迷了路？

他一句一句地问，那一句一句的回答更使我觉得自己是从开始就错了，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傻瓜，白受了半天罪。但要极力争回点对的理由。便把最不想说的也说了：小米说，是米妈妈教他的。我妈……也没有教过我。

你妈妈也许不知道这句话呢？

我没有妈妈。瞪了他一眼，赌气似地扔出这句，就转头，闭上嘴，不再看他。我知道，每当别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会有一阵子的沉默，并在沉默中模式化地浮出一种怜悯的表情。这表情常令我无法遏制地憎恨起做出这表情的那张脸。不论谁。我已经预备好要憎恨这个眼睛里一直在笑的陌生男人了。

却突然听到他哈哈笑，说那你不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了？

很意外他并不是和别人一样的。但更多的是高兴。是非常高兴。西游记我刚刚看完，我知道的。扬了头说，才不是，我有爸爸的！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特别骄傲。因为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有一只成了佛的猴子，它不如我。这几乎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情了。

48、
长久以来我对小叔叔的依赖，就是从那次对话中开始的。关于“妈妈”的这个死结，在那个下午神奇地成了个活套，我可以自由出入其间。我甚至还开始想知道那个做我妈妈的女人，这在以前是从来不曾动过的念头。

但爸爸却把我了解她的路堵住了。如果说小叔叔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隐痛，那么母亲，对于许多年来的父亲来说，也是隐痛。想起小叔叔的时候，我觉得好象可以理解这个白发苍然的父亲了。他受的苦，不比我少。

后来我跟小叔叔说，你那时候说不说话脸上都有一种很微小的笑意。他不承认他笑过了，我还生气。他消失了以后，我在课堂上失神地把所有细节想了又想，才明白，其实他当时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在笑。就好象累累跟我在一起，总不知不觉地表现出某种忧伤。

吉吉要泡的那个尤物，我还记得对他说过“这妞不是你的。” 后来果然没泡上。只是当时没料到，要能早料到，我会再续上一句：她是我的。是的，她就是累累。

累累不是吉吉凭嗅觉就能在人堆里挑出来与之厮缠的那种廉价女人。但她说，我也是出来卖的。她好象是对这些毫不讳言。我的工作多好，她说，可以使我优雅地卖，高尚地卖，理直气壮地卖，而且可以真正实现女人因为经济独立所以能精神独立这句名言。

我怀疑她眼里野性的那部份藏尽了80后的嘲讽，另外那点空茫的东西，则类属80后的虚无观。

她几乎天天来，说话的那个晚上，是她走进“但是”的第五趟，是许予走后的第二天。跟我们已经是混得很熟了。那天看她连着喝了几杯，心情好象不是很爽，我也没接她的话。自己的那点遭心事还没捉摸透呢，管不了她的。

后来累累真的醉了，倚在我身上，她说了很多，含混而且没有条理地，讲述一个男人。我不能安慰。她只需要我听。我就听了。她讲的都是基本事实的碎片，我隐约听得出来她和他之间有过暴风雨似的争执。她象讲一件别人的事情，象是把一杯开水由热喝到凉。

我安静地等她开始抱怨和咒骂——那样的话她今晚的难过就纯粹是为遮掩已经裸露出来的下体而扯出来的那张床单——但她始终没有提这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并神经质地不断抽烟不断弹烟灰，激动的时候，就把烟死劲掐摁掉。等到她跑去吐，那已经给是她换过四次烟灰缸了。

吉吉那晚上不在，我说我送你回去吧，她不要。说只是喝得急，吐过就没事了。靠在我肩上，象从不煅炼的人被赶着跑完八千米一样的虚脱，我点给烟，她也不要了，把头埋在我臂上静静地啜泣。我听到她说，还是很想他，但他是回不来了。他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本来觉得她还算不俗的，这一句便使我又漠然了。我把头转向门，看着门外边有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肚兜被一个竖着头发的更年轻的男孩招摇地牵着走过，又转回来看累累低下去的头，不痛不痒地说，那就再找回他吧。不用吵，好好聊就行。她吸着鼻子说，没用的。

我最讨厌女人这样一付霜打茄子还卑贱得仿佛即刻起就没人要的样子，本来那话就是说着对付场面的，她还当真，来了一个弃妇的表情，真让人不痛快。我说那你也不能指望别人都理解，何况理解这个词太沉重了。但你还可以去跟他说，男人要宽容一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实在是带着促狭的心情了。

累累却叹了气，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反驳说，理解这个词是太轻浮了，但宽容，那却是沉重的。

49、
宽容是沉重的。那么记忆之门就是窄小的漏斗式的。过后我们几个一起，又说了这话。吉吉哈哈大笑，说知道了，记忆这东西就是你们用的护舒宝，管进不管出，吸收能力超强，偶尔外渗。

麦子歪瞧着吉吉，呆滞地说：丫失禁了。

我们都在笑，累累也笑，笑得趴在台面上，明显地太久。我拿肘去碰，她说没事，抬起头，眼睛还是圆大地黑亮，我最喜欢看她这样骤然抬望的眼，就那么一扑闪间，感觉象是在读一个童话的开端，新鲜得没有任何负担。这个童话说：我没事。在下一个猎物之前，偶尔怀念是正常的嘛。

如果可以这样就好了。那个晚上我反复地想，为什么对很多人来说，记忆就一定是excel里那个加了锁的单元格？如果真是的话，那程序也还留了个开锁修改的可能，只是人越活越象个功能庞杂的机器，在复杂的时候忘记了简单的关键，是吧？

就是那个晚上，累累问我，记忆有没有中最深刻的人。
我有点惶惶，因为，听到这问题后，我竟然想到的是许予。他走了。

他走了。像抽烟的人烧到手指一样，出神的意外。呛了一下，骂麦子拿了劣货，晚上这酒真他妈辣喉。

麦子继续长拉他的驴脸，木然吞烟，木然吐雾，木然又说，失禁了。吉吉对麦子的驴脸终于忍无可忍，打着呼啸伸手掏了他一把，不知落实了没有。除了动手的吉吉自己，都尖叫着浪笑起来，空气骚得湿沉，他们动手，我们动口，顺势嘴了一个。小鱼滑滑。

我很害怕。说真的，我很害怕。在某年夏天，我几乎是为了迷恋小米一个巴掌的疼痛，才迷恋起小米的。后来又某年，突然间因为迷恋一种不可名状的疼痛而迷恋起小叔叔，然后几乎在一夜之间，为了新起迷恋而忘记了小米。

累累说米米，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米米于是说累累，是你的忧伤让我心疼。

50、
一定很多人不能相信，我长这么大，只有一个梦想。我想和小叔叔守着几垄稻田，放一头壮壮的公牛，养一只毛发蓬松的大棕狗，圈小半池水，放几只白鸭，盖个矮屋，后院一群鸡，前院一窝猫。这样的话，我们闲时可以看牛甩尾巴赶蚊子，狗泅塘水追鸭子，让大冠子公鸡三妻四妾，白猫黑猫家乐融融。如果还有空，就再养一条瘦瘦的小腹蛇，我已经越来越喜欢这种聪明神秘的冷血动物。

我给累累看一枚康熙年间的铜板，那年小叔叔用一个铜板跟我买梦。只不过那年我的梦还没有提到小叔叔。

它现在静静躺在累累的身上，绿绿地瞪视着我的不安和背叛。累累的莹白衬得它越发森然了。

拿手指就着累累的紧紧的小肚皮上，旋着铜板，跟累累说：过去常常要拿它出来看，常常又看到发悚。累累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只觉得，生活里总有些神鬼莫测的东西存在着，牵系着，我看似全无关联的一步又一步走下来，细想其中，好象也全都由谁指引。

小叔叔说：不错不错，这多好的一个梦。来，米米，给你一个铜板，买你的梦。小叔叔说：你这个梦，从现在起，归我了。

这些我全都记得。全都记得。

是因为记的太琐了，碎散得雪花一样飘蓬的东西，轻易能埋了人。累累俯身拨过我眼边的散发说，真可怜，真可怜我的孩子。她的乳房是柔软的、温暖的，能让我心安。她的皮肤是光洁有弹性的，叫我爱不释手。贪贪地把玩，又忍不住悲伤地想：为什么我曾美丽的身体不能被他得到？

关于这样一个让人丧气的问题，我已经是不止一次地想了。但现在年纪越长，越觉得这丧气的深刻。猴子跟我说“很好的”，那是因为他的指尖留有我皮肤最美丽的记忆——已绝非今夕。

回来的这段日子里，除了小叔叔，叫我时常想起的人是累累。她和那枚康熙铜板相伴着出现。那双黑圆的大眼睛张扬着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信！我不信有什么命中注定！

可是为什么不信呢？我知道每次我拿这枚铜板出来，总有一个与它同时代的人，要出现，出现了来勾引我对那个时代的更强烈怀想。哦，我都用到“时代”这个久远得可怕的词了。但那些褪色仍炽烫的年月，对我来说，真就是一个时代。

那天晚上，累累跟我说完这句话时，小蕊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说马上要出国了。这个鹤腿女人的梦想就是考研和出国。现在二者得其一。我们谈了三个小时，全是那个时代谈过的梦想，谈到累累等不了先睡觉。小蕊说米米你真傻呵真傻呵，为什么只有一个梦呢？小时候老师都有教我们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呵。米米说是的呵是的呵，为什么我只有一个梦想呢？要不然今天我也能二者得其一了。

原来的梦，应该可以算是我最幸福的设想了吧。如果还有未买走的，我希望它无关幸福。我只想和父亲在一起，平平静静地生活——假如这样也叫梦。但是猴子说：平静也是幸福，你是得不到的了——除非你有我。

这家伙最近老是要扫我的兴，可是我很开心。日子真的平静下来时，猴子偶尔搞怪惹气，就象风吹过窗台上的叶子，沙沙地叫人痒，痒得笑出声来。

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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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屑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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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父亲洗头，染发，每日依旧挽了手臂去市场，偶尔在挽着手臂的时候，抽空想念和小叔叔逛过的街。也给猴子洗头，差点要给他理发。完全不记得蒲吧。到家的每一天，太阳升起，月亮升起，没有日子的概念，只知道时间在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象一块德芙牛奶巧克力，含在舌间，丝绸一样滑得腻。假如有哪个老同学来找——真象是生活的断层，我仿又回到只有同学的时代了——和老同学见了面，那便是一杯自制的巧克力圣代：多了些温和的刺激。

因为麦子问，我便慢慢讲。他笑笑说：洗尽铅华。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叹气。有一会，不晓得要讲什么好，便说，我放首歌给你吧。给你听我今天一直在听的。麦子说嗯。然后，就继续放：“我也不想这么样，起起伏伏…”。

不想停，仍反反复复地听这首。麦子也一直安静地听，不打断。握着个话筒，坐在床上，也不记得又听了多少遍，只觉得心头堵着的什么被一点一点清出来，终于宽敞些了。听见他抽烟的声音。

哥，你烦了吗？
应该是从认识到现在，第一次管麦子叫哥。很自然，好象理所当然地。
麦子好象也不觉得奇怪，只答说，没。

我听到他抽烟时小滋了一声，就出神了，想起许予。麦子轻轻地哼：反正最后每个人都孤独。
我说，她唱这歌的声音真是清幽，象山阴的一眼泉。说着就想到她的婚变，有点难过。女人呐。
麦子说，你的也好听。
我笑。就又没话了。真觉得没话就是话了。是情绪还是什么缘故？电话里的空气涩涩的。
麦子说：老妹子，早点睡。不要熬夜。要好好的。
我说：好的。

闭上眼，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觉得它能使我踏实，心安。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惊肉跳，总是心绪郁沉。虽然平静了。也不是不好，是好的。只是好得有点虚。我说不出来。很想念麦子。但是一点都不想念在烟氲下的生活。

52
呆呆地想太久了，第二天起不来。猴子来闹我醒，才知道原来又是周末。猴子说：老爷子让你过去吃饺子。

我说晚上吧晚上吧。他不依，硬把我提起来。正闹呢，爸买菜回来了。

猴子张口喊了声爸，把我听得发愣。转头，看见爸也在发愣。猴子笑嘻嘻地涎着个脸，伸手把我圈住，问我爸说：爸，您不会不同意吧？又说，爸，您说啥时候就啥时候，我和我们家老政府过来提亲。

父亲诧得很，摇头说：你们背着我都商量好拉？嘿嘿，女大不中留，不中留。
差点没把我窘死，推不动走不开，气得抽手打他。

就这么样，结婚好象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了。候爸爸候妈妈拿了时日去合，其他事情一应不用我操心。我只觉得每一天都处于一种飘浮的甜蜜之中，象虚胖的棉花糖，风吹会散，入口即化。

虽说双春好年头，但不知为什么，先生们总是合来合去，算不出个好日子。候爸候妈回来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话，总之是没挑成日子，要延到明年。明年就明年吧，我也无所谓。而且，还有三个月就是明年了。候妈说，不对，是四个月，开了正（意即出了正月）才能谈婚嫁的。

我深长地哦了一声，觉得有点轻松感。候爸赶紧安慰我：好事多磨好事多磨。猴子也说，正好，订婚结婚的日子隔开，也好有多些时间准备。

我笑，不好说什么了。结婚？我怎么讲才好呢？也许应该这样说——太晴朗的天空看起来总是象一幅贝壳粘成的画。

订婚的日期倒是很近。我得里里外外去买十几套衣服，每天突然就变得很有事情可做一样要从早忙到晚。临了终于记起给麦子打电话知照一声。麦子笑叹着说终于卖掉了。我说，是呵，终于卖掉了。

麦子又说，春节要过来看我。说老妹要嫁人前，总得跟哥见个面，哭几声，才象样。我说哥呵哥呵，你来我就不嫁人了。麦子呵呵呵地笑起来。

买了一橱新衣，走了个形式，这就算是订婚了。猴子说，叫老公！我叫不出口。老公这个词实在是陌生别扭的。但是心里有了一种安稳的感觉：以后我是他的了。

老公这个词，意味着以后我都是他的了，而且只是他的了。我只觉得很奇怪很奇怪。爸说，女大当嫁，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嫁人了，也就放心了。爸一天一天老，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所以爸现在除了你，别的什么都不操心。

我嗔他：看你糊涂了，都说啥呐？你硬朗着呐！对门四五十的何叔都没你身体状况好。

爸没答我话，独自发了一会呆。我给他泡的茶也不喝。我以为他是困了，正要推他进屋休息，就听他说：你快点去跟别人一样，成个家，生孩子，好好地过日子，这样，我对你妈也好有个交待。

我觉得身体里的血嗡一声涌到头顶，象是转不回心脏了，有点口齿不清的样子：爸……你……是说，我妈……？！

53
人们总说，浮云随水散。是水散云还是云散水，怎么能分得清？连吉吉也发消息，说人所以能有成功，总是要承受别人所不能承受的累，才获得的。不知道他遭着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但是我弄不懂，是成功使人承受累，还是累能造就成功？都不是决定性的因素，都是相互依存。一样的如云似水。

而我着急要知道妈妈的事情。唯有纠缠多年而不知其所以的事情，才不会作云水散，才盘石一样梗在心里。

在看到日记本的过去，妈妈是一个术语，仅存在于我的理性理解中。到那日记本里的妈妈，已经是半幅浮云一样幻变万方的了。尤其是在弄丢了小叔叔以后，我时常要想，“如果我有……”，我要求不高，哪怕是一个很胖很胖的腰围，可以双手圈抱，就很满足。一定很满足。但是不能。

爸把话题又扯开了。说他只是讲：“如果你妈知道你成家了，她也会很欣慰。
”
强烈失望。我说爸，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我都要成家了，成了家，我也会生养自己的孩子，我要也当别人的妻子，当别人的妈。爸，你就告诉我吧！

可是不管我怎么讲，爸都不开口，他闭上眼睛睡觉了。

又是十一月深秋，窗台的叶子还是老绿老肥，我睡不着。一个人守着电视机，看一部不知哪年哪月开始哪年哪月结束的长剧，被迫将要分手的情人，生生死死纠缠，看他们看得自己眼泪哗哗。觉得是很久没有感受到心痛的滋味了。妈妈的日记里有说，没有心痛，就没有幸福。她说幸福就是在那最疼痛处开的花。

我现在相信了。

连着许多天，直看到电视剧的悲情段都过去了，我有些呆不住，开始夜游。不泡吧的时候可以逛逛街，安全在没有心思的时候，其实是个小问题。许予知道后对我破口大骂。我告诉他，街道上繁华初始，霓虹似梦。人声车声，沸扬得象我的婚约一样不真实。没想到许予更不真实。他说他也要结婚了。

54
我呆了一下：终于有人肯为你生孩子拉？许予笑。当时我们还在一起，他父亲来了一趟，不停地催我们赶快办手续赶快要个孩子，我坚决说不。

许予也问我：终于肯为别人生孩子了？
心酸酸的。心里一百句话，都是：不结婚好不好？始终没有说出来。不知道究竟怎么了。
问他：怎样的？他说，今年刚毕业。心又刺了一下。就说，年轻真好，一定很漂亮。许予说：嗯。
他问：你呢？我说：猴子，你应该知道的。又问我，什么时候？我说得明年了。许予说那就不能来喝喜酒了。我说：哦。

人到了某个时段，作某种坚持，又到某个时段，厌弃某种坚持。每个决定都仿佛有非而不可的理由——人是最脆弱的动物。挂了电话，我在街边，就着候车亭子，蹲下。有一只黑色的小绒狗跑过来用湿鼻子嗅我，我拿手给，它便舔我，手心痒痒。猴子问我哪去了，我说和狗玩呢。他说你也不怕它咬你。

闲闲地逗着狗，闲闲地说我不怕。我又没吃狗肉。

我不怕这实在的东西咬我，只怕那些虚无的东西，象命运的概念，象婚姻的概念，甚至也可能是朋友的概念情人的概念，它们是张着大口在黑暗中埋伏的怪兽。

我常常在奇怪地盼望它们有所获。这话想到细处就觉得自己很变态，让我联想到一个自己的断体残肢。但是人寂寞起来，哪有不变态的呢？我盼望最恐怖的命运降临，意味着我对这平淡日子的畏逃心理罢了。比如走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赛车道，尽管刺激，它始终会让人绝望。累累曾经问我：比绝望更绝望的是什么？我答不出来。到现在也许可以了解一点点：比绝望更绝望的是长在绝望身上那层幸福的肥膘。

我很想把这话发个消息给累累。随即作罢。因为我又想到，其实更多时候，比绝望更绝望的是垂在绝望之上，距绝望只有零点一毫米的那张千年蛛网。是那种感受到却碰触不到的绝望。

抓着兜里的手机傻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奇怪的念头。与生活……并无关联吧。再抬头，发现已经岔进一条巷子，非常非常熟悉。非常揪心地熟悉。

55
惶恐。象走进一个梦。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很渴，很累，突然又变成那个逛迷了路的米米。

现实感一点一点在丧失，而记忆更象一幅砖红色的墙体，斑斑驳驳却执拗地耸立——再逃开一千年也不可以否认，有一种伤痕，假始结的痂都掉尽，皮肤也都换新，稍触及，仍会有灼热的疼痛感。

想走开，走不掉，是身不由己地往前往前……左拐……
——这里的扶手为什么一千年都不变个样子呢？

……有的。还是有的。它黑了，光亮滑手了。我在二楼坐下，希望再睡上一觉。坐下的瞬间，只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失真，反倒觉得自己只是在想象自己的坐下，反倒觉得是那想象太逼真了，反倒，觉得自己并没有坐下。

后来我就在楼上了。也许是坐下又起来走上去的，也许不是，根本只是一直就沿着楼梯往上走？说不清楚。不如说是做梦吧，这样的梦我经常要做，而且在做梦的时候我也常提醒自己说这是个梦，但一样有会种种深切的情绪盘恒。

……我又来敲这个门。指节麻麻，象无数次梦中一样，每次要敲这个门，总是指节发麻，总是敲到一堆不知道为什么任怎么敲打也发不了声音的鬼东西上。每次都是这个梦在戏弄我的神经。我发了狠，决定不敲了，用力地拍打。

但这次突然又不同了，是那么响亮而突兀地“咣”了一声，象砸在我心上的一记大钹——我发现这门居然是真实的！不止……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56
但是很久，没有人过来开门。那巨大的声响仍在我耳边，它宏亮得更不真实了。使我愈发相信，它到底还是一个梦。梦。

这是梦，有什么不好呢？让我呆在这里吧。这是一个梦，让我又做了回迷路的米米，那我就继续迷路吧。我为什么要着急走呢？这是梦里呀，醒来一样可以是家，我为什么要在梦里着急回家呢？我不，我就要呆在这里……小叔叔，我就要呆在这里。

我决定不在梦里赶回家了。背靠着门坐下，又提醒自己：这是在梦里，决不会有不识相的邻居打扰我的。要有，就只会是小叔叔了——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哦？假使你来。如果能象以前一样年轻，那就更好了。虽然我很愿意看见你苍老的样子。

是因为：我很愿意，疼爱你到苍老。

转头，看那扇门，它是这么奇怪的一个老头。这么些年，我见老了，它倒没变。都说人到了一定年纪上就会老得缓，难道门也一样？不过——我又提醒自己：这是在梦里，当然是这样的，如果有镜子，也许我可以看见自己还很年轻时候的样子。在梦里头匪夷所思的事情多的是。

索性把门又拍了几下。拍着觉得挺解气 ，就愈下了狠劲拍。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越拍越觉得爽，有点停不下来了。

倒是对面的门，不识相地打开。铁门栏中透出两个圆圆的黑镜圈，老实巴交地朝我望。我朝他瞪了一眼，恼火地喝说：关上！我又不认识你！

那边显然是呆了，也不火，问我：都这么晚了，你找谁的？
我还是没好气：管我！拍的又不是你家门！
他说：吵着大家了。

我觉得这家伙真是欠揍，狠狠地说：就吵！怎么拉？！正想让他别多事，就看见他的脸变得亮堂起来——有光！疑惑中狂喜——是我身后那扇门！

小叔叔！我大叫一声，再顾不得对面的傻小子。就看见小叔叔那双总藏着笑的眼睛，在铁门里面，用着一种旧旧的温暖的笑意注视我的蛮横——哦真丢人！我知道，他一定是都听到了。

抓着铁门，看他的眼睛，就这么看呆了。心里头舒服得很，总是笑总是笑。

小叔叔拿手摸我攥着铁栅的手指头，说，傻米米，怎么不进来呢？我说，是哦。然后还是都没动，又站了一会。仍是两个人笑咪咪地对着看，忍呵忍地，终于笑出声来。拉门要进，才发现门还没打开。

你才傻呢，也不晓得开门。

秋水别梦

花点时间，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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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声＊远巷

看到五十，后面一大节等有时间再来读。先问声好！

更声＊远巷

操作提升精华等级。

碎红如绣

亲，我看完了。
真好。那种淡淡的疼，那种惘然的疼。
PS：俺继续等着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