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

那双眼眸 · 发表于 2009-4-9 15: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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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那双眼眸于 2009-4-9 15:16 编辑

   太阳就象个年迈的老人，脚尖刚沾到山顶上，一个不小心就栽到山的另一边儿去了.....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了，可仝欣老太却没有一丝的想吃的意思，她仰靠在床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渐趋混沌的窗外。
   小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桌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先是一怔，继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扭头看见母亲不甘的神情，心里被揪得刀剜一样儿的疼。她放下刚刚端起的菜盘，走到母亲的身旁坐下，看到老母亲的头发泛着银灰的白。
   “妈，您怎么不吃饭？”小芳心疼地把母亲散落的发髻拢正，从自己的头上取下一根发夹替母亲把头发扎好，母亲回过头看着女儿一笑：“你爸爸还没有回来呢......”
   小芳手中的梳子悄然坠地，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不敢让自己骤然爆发出来的哭泣惊扰了母亲，她踉跄着奔向房外，眼泪顺着手指一直流了下去。

   宝钢看到妻子哭着从丈母娘的房中奔出，不由得大惊失色，赶紧迎了上去，惶急地问妻子：“怎么了怎么了？”
   小芳扑进丈夫的怀里，用牙咬着他的衣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妈妈还在等爸爸回来呢......”
   宝钢的眼睛也跟着湿润了，他激动地喘着粗气，声音哽咽地念叨：“这个老太太可真是的，老爷子已经走了这么久，她还是忘不了吗？”
   夫妻俩扭头看着透出灯光的房间，老太太痴痴的身影象道剪影般地映在窗上，久久不动。
   宝钢望着依在自己怀里的妻子，由衷地叹道：“这人啊.....这感情啊......可真让人法子说清楚！芳，你会象妈妈爱爸爸那样儿爱着我么？”
   小芳仰脸看着高自己一头的丈夫，把自己的手放在丈夫宽厚的掌心，坚定地点点头。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宝钢搓着双手在屋子里转圈圈，神情焦躁不堪，小芳也是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沉思。
   “唉！”宝钢一拍巴掌，面容惨然，他扭头看着妻子：“这样子下去可真是不行，老太太很快就会扛不住的，一定要让她吃饭才行啊......”
   “谁说不是呢？！”小芳更愁了：“可怎么才能让妈妈吃饭呢？我的头都大了呀......”
   宝钢沉吟良久，搬了个凳子坐到妻子面前，犹豫着问她：“听老人家讲，少年的夫妻老来的伴，老人不图别的，也许给她个念想她老人家就会吃饭了！”
   “你是说......”小芳犹疑地看着丈夫，不太肯定地问：“你是说再给我妈找个伴儿？”
   “什么呀！”宝钢气乐了，伸手点了小芳的脑门儿一下儿，小芳更糊涂了，不解地看着丈夫。

   “我是说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让老太太看见就能想起老爷子的？也许老太太天天见着那物件儿会高兴点儿......”宝钢琢磨着说道，有点儿不自信地看着妻子。
   “去你的！”妻子白了宝钢一眼：“那不是成心让我妈触景生情吗？现在都这样儿了，照你说的那么做，还不得把我妈想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咱这不是没什么招儿了吗？只当试试，还能有什么情况能比现在更糟糕的？”宝钢咬着嘴唇掂量着，最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就这么试试，反正咱们这些晚辈，不能让眼睁睁看着老人家就这么想念出什么毛病出来......”
   “要不就......试试？”小芳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看着丈夫犹犹豫豫地反问。

   第二天一早，小芳就扶着仝欣老太慢慢出去散步了，宝钢进了老太的房间里四下里打量，墙上的年画纸张早已黄透，显得年代久远，笨重的苏俄制挂钟在墙上有力的鸣响着，偶尔传出一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嗒嗒”响，然后继续清脆地走动着，宝钢打开挂钟的玻璃盖，取下那把芭蕉扇似的钥匙，一圈儿一圈儿地给挂钟上了弦劲......
   两个大木箱里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宝钢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每层的中央仔细摸索着，唯恐弄乱了次序让仝欣老太起了疑心，然而摸到最后的一层失望的反倒是他自己，根本无一物！他慢慢地盖好箱门儿，毫无头绪地搜寻着，慢慢死了心，屋子里就这么大，又没什么家俱，有什么东西一目了然了。
   刚刚上好弦的大钟忽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吓得宝钢差点儿没跳起来，慌不迭地退了出来，捂着心口直冒虚汗，这老人家的房间里就是透着一股子肃穆，让人恐对神明。
   宝钢一无所获，怏怏地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地喝着，喝完了想把瓶儿丢掉时，发现垃圾筒不远处的杂物架上有一个破旧的皮鞋盒子，孤零零地呆在杂物架的一角，上面落着一层轻薄的灰尘。
   宝钢端着鞋盒子来到阳台上，小心翼翼地向外吹去灰尘，心情紧张地慢慢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两只碗，其中一只还破了一个角，露出白惨惨的豁口，宝钢不甘心地把碗取在手里仔细端详，阳光下，碗体发出碧绿色的光彩，倒象是一层流光在图案上浮动，古香古色的样子看着象是一件宝贝，可宝钢却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口窑中失败的作品，看颜色就知道，本是一组的青花瓷，如今颜色已经走了样儿，釉色明显出了差池！就是这两只碗的颜色也有些许的差异，那只完好的碗体，明显的剔透一些，手中这只残碗，胚体看着就已经暗淡了许多！

   宝钢忽然发现一点点的问题，那只残了的碗缺口上居然映出暗红色，这是青花瓷无论怎么制作也达不到的效果！宝钢让缺口对准阳光，眯着眼睛仔细地检查着，以致于连房门被推响及小芳故意的大声咳嗽都没听见。
   “宝钢.....”小芳见宝钢痴痴地站在阳台上发呆有些着恼。
   宝钢愕然地转过身来，仝欣老太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本无表情的面容瞬间动容，干瘪的嘴唇开始不自觉地颤动起来，老太执拗地推开女儿欲扶着她的手，颤巍巍地来到不知所措的宝钢面前，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那只怪异的青花瓷碗，一颗混浊的老泪慢慢爬过满是褶皱的脸颊，无声地落在脚下的尘土中......
   “这些都是命呵......”仝欣老太嘴里默默地念叨着，把那只碗拿手里仔细地摩挲着，半晌回过头来叹了口气，对着小芳说道：“今儿吃饭就用这两只碗，你爸爸的那一碗记得要盛些软点儿的饭，他牙不好......”
   小芳为难地“这”了一声儿，抬头看向丈夫，宝钢暗暗点点头。小芳叹口气把两只碗端回厨房，放在水池里仔细涮洗。
   宝钢搀着老太向房间走去，老太抬头看了一眼宝钢，隐隐笑了笑点点头，伸出如枯枝的手在宝钢的手上拍了拍，宝钢感觉到老太的手透过一丝的热量过来。

   宝钢和妻子把碗筷摆好，小芳在腰间的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水，来到母亲的房间唤她吃饭，仝欣老太坐到桌旁，看了一眼旁边那一只残破的青花瓷碗里盛着满满的饭，满意地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用筷子夹下一点儿饭粒放进嘴里咀嚼着，半晌眉头舒展，端起自己的碗来。
   老太太慢慢地往自己的口里扒着饭，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那个空着的座位，忽然老太几乎是把自己的碗筷丢在桌儿，把那时残碗转动了个方向，掉脸对着小芳嘱咐：“你爸爸粗心得很，记得摆碗时把这个豁口冲着桌里，他已经划破了好几回嘴了......”
   小芳和宝钢对视一眼，冲母亲勉强一笑：“行了妈，我晓得了！”

   老太太再次端起碗却没再吃饭，而是转动着青花碗仔细地看着，眼睛里那种柔情让宝钢和小芳目瞪口呆。
   “这碗呀，本来都是好好的......”老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默默地吃着饭，目光不时地盯着身边的空位，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幸福......

   小芳收拾了碗筷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着若有所思的丈夫一言不发。宝钢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妻子：“这一对儿碗.....”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这一对儿碗呢？”小芳有些懊恼地坐在床沿，失神地咬着自己的指甲。
   宝钢爱怜地把小芳的手从她的唇边拿开，找到指甲刀慢慢地替妻子修理着被咬得有些参差不齐的指甲。
   “妈妈从前是富家的千金，那时候因为喜欢上了穷小子而跟家里闹翻了.......”
   “这穷小子是不是就是爸爸？”宝钢听得目瞪口呆，都忘了继续剪指甲！
   “嗯，妈妈的家人嫌爸爸当时穷，根本就养不起妈妈，可妈妈却相信爸爸是个有用的人，一定要嫁给他，最后，仅从家里带出来了两只青花碗......是想告诉家人，她相信爸爸一定能养活他们两个人！”小芳说着流下眼泪，把手从丈夫的手里抽出来擦了擦眼泪。
   “一开始的岁月真的很难，爸爸很辛苦，可仍然是饥一顿、饱一顿，妈妈没有怨他，只是让他每餐饭都要用着这一对儿碗，时时激励自己，时时保持奋斗的心.......”小芳缓缓地靠向丈夫的怀里，宝钢伸出臂膀揽住妻子。
   “他们真的不容易，爸爸也曾经灰心过，还在沮丧之余想摔掉那只碗，结果妈妈扑倒在地救下了那只碗，但还是崩掉了一个缺口！看着妈妈拼命地护着那只碗，爸爸才警醒过来......知道那一对碗儿对妈妈来说，不仅仅是和家里人的赌气，还是对于他们之间的爱情的信念......”
   “哦......”宝钢一边儿抚弄着妻子的秀发，一边儿感慨地叹了口气。

   夜深了，明亮的月亮挂在青色的天空里，兀自闪耀着自己的光辉，看尽了人世间最鲜为人知的真情冷暖......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小芳来到母亲房间的时候，看见老太太已经抱着那一对儿碗含笑辞世......
   小芳没有哭，看着赶来的丈夫说道：“他们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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