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好月色

醉鹰 · 发表于 2008-6-3 11:3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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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麓，清风岭，飞云楼。　　
季临仲秋，时正黄昏，正是草枯木萎莺飞兽隐天气。残花迎风颤，孤蝶避细雨。游子倦，归鸦疲，已是寻栈歇脚时光。　　
浪迹天涯的游子，面对馆驿的一盏微芒，也会想起家的温馨？或许远方有一素颜青衫的女子正在依门而望，祈祷行人平安，期盼夫婿归来？　
　悔教夫婿觅封侯，更何况搏取那饥不能食寒不可衣的江湖虚名？江湖路漫歩歩惊险，君竟闪却家园娇妻，不管不顾，痴迷而去！唉，何不归来，别了凄风苦雨刀口舔血的亡命生涯，守着半屋好书、几亩薄田，夫唱妇随，安安生生平平淡淡过日子罢——独守空房凄清，不知有多少难眠的女子在怨叹。
　　暮色渐浓，一骑急急，冲霭破夜而来。　
　马系垂柳，人上高楼。　
　正是鲜衣怒马纵酒高歌的大好年龄，他却是满脸是悲愤，痛苦中夹杂着些许无奈，几份茫然。
　　他来杀人，或被人杀。　　
——或许他也不太明白，此举是对是非？
　　可为朋友报仇，应该是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吧？既然踏上了江湖路，就得遵循这游戏准则。尽管谁也不知这仇要报到何时。　
　秦祥林，善使一条水火棍。水，是血水。棍动处血雨纷飞，着棍者立化为水：血水。火，是一棍下去能打出三味真火，打灭对手的生命之火。虽然他长得浓眉大眼，与尖嘴猴腮的猢狲相去甚远，可因棍得名，仍被江湖中人称为秦铁猴，熟悉的朋友干脆直呼他为：猴子。
　　猴子来杀人。为他的朋友羊九戒报仇。　
　——羊学士天性狷狂，本是户部小吏，因不耐户部的按步就班循规蹈矩的死样活气，竟于一日酒后抛却了十载寒窗换来的功名，持了书酒琴剑长笑而去，踏上了栖风眠月的江湖不归路。　
　他认为佛门八戒着实可笑，公然宣称还应加一戒：全可不戒。自号多一戒，于是羊学士就成了羊九戒。　　这名号伴随了他多年，直到他遇见了随性养花。　　
随性养花是一个女子，喜欢随性地看书，随性地弹琴和谈情，随性杀人，随性而笑，可她更喜欢随性地养花。在一次惊艳后，羊九戒也成了她随性娇养的一朵花。羊九戒随即改了口，将“全可不戒”改成了“戒恋别花”以示情真、以明心志。名虽换了，可九戒还是九戒。　
　现在他已九戒全戒——不得不戒。他死了，死于楚如月的如月刀下。　
　谁家好女子，眉目楚楚如新月。　　
楚如月是近年来武林中最具盛名的神秘女子，没人知道她来自何方，没人见过她的真容。只知她总是在月夜出现，一袭白衣如冼，刀名如月，眉如新月。传说她的刀竟已通灵，刀光随心意而明暗，更能与月轮相呼应，随了月圆月残而长而弯。
　　杀楚如月！秦铁猴在心中默念第一千零一遍。他沐雨栉风千里单骑一路赶来，忘了疲惫，忘了饥寒，忘了做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了楚如月！浓烈的杀意充塞了他的每一个毛孔，有时竟至忘掉了为何而杀，已近为杀而杀，如入魔障。
　　忽地他拍栏而歌：江湖儿女江湖老，恩怨情仇何时了？梦醒已百年，长笑，长笑，荒草堆上听玉箫。问君几许愁，买醉上高楼？回首朋辈皆作古，黄泉路上寻知交…… 　　歌声苍凉豪迈，惊得夜色四合，月现树梢。　
　“今夜好月。”月明林下美人来，楚如月已乘月而至。一袭白衣映月，散淡淡月芒，整个人似乎已融进了月光。　
　“我要杀你。”秦铁猴一脸肃然，声音沉缓凝重，没有愤怒，竟带着些许倦怠。　　“知道。”楚如月抬首望月，声音轻如一抹叹息。
　　秦铁猴单手举棍：“棍名‘水火’，棍下已击杀四十三人。乱云寨主‘乱弹琵琶’天下的天空亦丧命于此棍。”言毕肃立。　　
“多谢。”楚如月裣衽为礼。缓缓拨刀：“刀名‘如月’，刃锐如风，能映月变幻。曾诛开封府采花大盗‘玉面狐’摇滚青年、黄河水怪‘江心蛟’萝卜先生。阁下注意了。”轻抚刀身，目露怜爱，如抚情人的俊脸。或许，这刀，就是她的情人？　
　“谢。”秦铁猴抱拳致意，再不多言。　
　“请。”楚如月再次抬首望月，难道她竟至是在吸纳月华以增功力？　
　果然。　
　秦铁猴一声虎吼，一出手就是成名绝技：“水淹七军、火烧连营！”连环双杀。水火棍暴长，奔腰袭来，如怒龙噬人，快如闪电。棍影中水雾迷蒙，火光隐隐，似乎，仅是那威猛如潮的棍风，也会将楚如月盈盈一握的细腰刮断、吹散。　
　“残月。”楚如月一声轻吟，残月如舟画眉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人忽不见，一抹刀光如钩，惊艳倏闪。钩化一叶扁舟，飘过棍潮，浮现浪尖，径取秦铁猴眉心：画眉。画眉深浅入时无？休，休，君既无情我便休，刀锋为笔划君眉。　
　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怒海狂涛猛，一叶扁舟轻，风急浪涌舟行疾。浪再大也奈何不了浮空轻舟。　　
秦铁猴疾闪，浪止风息舟远去。　　
“水火相融”、“水深火热”！又是连贯两招，两记杀招。互为呼应，连绵不绝。
　　自来水火不相容，可秦铁猴的水火棍法却能让它们相容、相融！水火齐至，水深火热。
　　水有多深？火有多热？
　　没有人知道。见过这两招的人已经不会说话。死人不会说话。
　　水火相激，狂风乍起。热风呼啸，热浪滚滚。秦铁猴乱发飞扬厉若战神，楚如月衣袂飘飘诡如月魅。　　“圆月。”楚如月清吟声中人已飘起，飘飘如蝶上青冥。
　　月光大盛，挥刀圆如月，遣月圆似刀。圆刀直劈水火浪涛。　
　一轮圆月下尘埃。晃然间清辉泄地，满天满地尽月色。月色青冷凉似霜，冷，冷，冷。霎时间秦铁猴须眉俱结雾，如同陷身渐稠渐凝的月光冰糊。
　　“水——火——无——情——啊——”秦铁猴倏然冲天而起，嘶吼如狮吼，水火棍急扭若矫龙，双目喷火，向那将临楼边的圆月奋力劈去！
　　他，竟想一棍斩劈下那一轮明月？
　　棍怎能扭？能扭！龙飞冲天式忽变，那棍倏然、陡然、忽然、居然、竟然、怖然、赫然、骇然、果然变了。　
　一分为二。变成了两样兵刃：一链，一枪。
　　洪水链，烈焰枪。　
　链迸湍激枪喷毒火，白练如注赤焰腾，链梢伴枪尖，象两缕寻觅了三生三世、历尽了千山万水终获轮回的冤魂，孤注一掷义无反顾，飞、扑、钻、刺、奔、击、涌向楚如月。
　　这才是他的最后一招、救命法宝：水火无情！　
　水声激激风迫衣，火作怒龙恋伊怀。水满苍穹焰塞路，青天赤地尽黄泉。　
　月光忽敛。　
　满地月色俱不见。
　　月隐刀没光失踪，天如混沌地如墨。　
　——这天地间忽生的巨变，只因楚如月清啸了一声：“无月。”
　　水火无情欲诛月，怎奈何、天已无明月？　
　天色尽漆已无月。　　
秦铁猴如千钧巨力刺向虚无，胸腹暴涨，一腔热血疾窜。喉头刚一甜，尚未张口喷出，眉心却先很受用地凉了一凉，黑暗中他看见了一丝光：一丝月光。
　　楚如月轻喃：“心月。”
　　月已入伊心，自在隐与出。
　　尖刃化一点寒芒，亮起一线灿然银丝，静夜中如索命萤火疾飞劲舞，一吻，吻上秦铁猴眉心。　
　萧索秋风萤影寂，遍寻不见，寒萤已然入浓眉。
　　血标如箭，迸溅如珠。血珠。秦铁猴晃然看见眼前乱飞出一蓬血雨。
　　秦铁猴已不能避。这倏尔变幻的一天通明一地黑暗，让他才上青天又落黄泉，再也无力应变。一个呼风唤雨富可敌国的贵人眨眼间众判亲离家破人亡沦落街头，可会有我此时的感受？——他头脑中居然闪过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　
　洪水链似离水鱼，烈焰枪如断翅雁。链已离手枪断头。链枪合棍今世难。　
　秦铁猴气若游丝，面对楚如月：“请你去大石带中找我师父李老二，让他替我报仇。” 　
　楚如月立刻答道：“好。” 　
　他居然要楚如月自去寻死，而楚如月也竟然毫不犹豫应诺，这或许就是所谓武林中人的行事风格？　　秦铁猴眼望天空，惊异地发现那轮重新升起的圆月竟然变成了红色。他喃喃而语道：“今夜，好月色……”头一偏，死了。　
　秋风起，吹乱一地落叶。
　　大石带处于青城山南，相传曾是道家练丹所。历代道士俱爱植桂，数百年下来已是一谷桂海。
　　正是银桂满枝季节。风动层林乱，一谷桂飘香。
　　李老二就隐居在这里。　
　李老二本是最负盛名的江湖浪子，人称“阴阳浪子”——不是说他生理现象奇特，而是因了他手中的一对笔：阴阳笔。
　　笔仅尺许，一阴一阳，色作红黑。红阳黑阴，变幻莫测。笔指处阴阳立判：阴阳相隔，生死两重天。阳关道窄君且去，奈何桥上多新颜。
　　浪子玩世不归家，逐波处处眠野花。人言浪子多无情，赢得青楼薄幸名。
　　直到那一年，他遇上了段红袖：红袖添乱。红袖轻舞世添乱，乱人心、乱人眼。
　　渴慕随风长，相思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只手轻摇处，已胜满楼红袖招。李老二就中了招。一招，招进大石带。　
　温柔乡中渡余年，浪子生涯即日毕。　
　封笔，封冻如枪夺命笔，竞别风雨江湖路。
　　有别样长枪亦如笔，阴阳和谐说云雨，只为红袖栖。　
　——具传，李老二很谦逊，当他的朋辈、门徒他称他为天下第一时，他总会摆手，连说岂敢。他说阎罗老子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再逞强如何可强过命去？我李某人嘛，只是区区老二。
　　隐居后他仍然是老二：段红袖的老二。　
　那一刻他正写了一首小词，满脸都是笑，念给段红袖听：明眸如水、顾盼清辉流，玉轮为镜妆欲妙，娥眉淡、懒梳乌云、闲依琼楼。风乍起、漫天银桂舞，星满楼、香满楼。
　　段红袖听后明眸中果然荡漾出一汪清水，腮染酡颜，娇羞无限。
　　李老二本来袖了一笼桂花，当他正要把这一枝芬芳插进段红袖的鬓角时，忽地，他一顿。
　　手停急，花轻颤。风乍起，一谷桂枝乱。
　　——难道，神仙日子今日休？他叹了一口气。　
　段红袖默默无言，她知道，有的事是不用劝阻、也劝阻不了的。　
　——过了这些年的逍遥日子，也不枉此生了。她也唯有叹气。幽幽，忧忧地叹气。
　　楚如月仍自是一袭白衣，俏生生立于月色里。　
　李老二望着她，眼中闪过一抹痛惜。　
　她仰面向天：“中秋月。今夜好月色。” 　
　中秋团圆夜，佳节思亲日。
　　李老二心神一荡，竟起一丝迷蒙。　
　儿时不识月，呼为明镜盘。盘中盛佳果，香甜惹人馋。
　　他似乎看见了白发老母正杀了一只鸡，温了一壶酒，满目慈爱地望着他，一家人其乐融融，围桌赏月。　
　——今夜虽明，可是，今晚不是中秋夜啊。　
　李老二在惘然中想到。这月辉怎么会如此光明？他陡地一惊：不好！灵台复澄，身影疾闪，堪堪避过扑面而至的一轮明月。
　　抬眼处，见那女子手中青芒吞吐，刀圆如月。
　　“玉兔拜月！”李老二双笔一合，人化玉免奔月去。红黑笔尖如鹤嘴，直直地向月辉最明处扎去。　　——我扎破月心，看你如何明？　
　“隐月。”楚如月小腰一扭，人已不见。
　　月已隐去自无心，鹤嘴徙利无处揖。
　　“天狗吠月！”李老二身形忽变，人如巨弓，双笔一分幻犬齿，森然冷厉，上咬下啮，扑向黑暗。　　——月圆如饼，饼隐味存，我嗅你出来啮而噬！
　　楚如月一声惊呼：“水中月！” 　
　月映碧水成玉盘，君自长臂亦难取。清波荡漾涟漪乱，金芒点点互逐急。
　　月入水中，月碎万千，天狗自茫然。　
　“金蟾吞月！”李老二大吼声中四肢伏地，昂首向天。变招快绝似行云流水，干净爽利。
　　——管你月明月暗月缺月圆，我一口吞之！　
　天地齐暗，不见星月。只有满谷桂香自浓郁。
　　不知是李老二吞月功成，还是楚如月又祭起了“无月”？　
　没人能说清。自此后，江湖中再也有这三人的消息。　
　黑暗中，又闻段红袖在幽幽忧忧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