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姥姥

安子昕 · 发表于 2007-5-20 16:3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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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子昕/文

　　
　　我生下来就没有爷爷奶奶，所以，我特别喜欢我的姥爷和姥姥。在我的印象中，姥爷除了鼻子下那一圈又黑又浓的胡子外，就剩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了。我有时怕他那双眼珠子能掉下来。姥爷太老了，他每天都在死亡边缘徘徊。姥爷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只是一个劲的咳嗽，有时竟咳得背过气去，姥姥用力捶他的后背，老半天他才缓过气来。

　　姥爷走得很早，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姥姥就一个人过着，日子被她过得有滋有味。

　　听母亲说姥姥有两个男人，第一个男人得了病死去了，只留下年幼的大舅。姥爷把守寡的姥姥娶回家，我才有了四个舅舅，一个大姨，还有我母亲。姥姥吃了很多苦，母亲每次说起，都要感慨万分。三两粮的时候，姥姥经常舍不得吃饭，她总是省下饭食给孩子们吃，她自己则吃树叶充饥。所以，姥姥一直都是干巴老太太。

　　每到冬天串亲戚时，母亲总把我送到姥姥家去。舅舅出去干活了，我就给姥姥做伴。嘎嘎，这可不是鸭子在叫，而是姥姥家的公鸡在叫。它是威武的国王，谁都不能接近，除了姥姥。我在院子里玩耍，不知哪儿得罪了它，它竟然抖起翅膀雄赳赳地向我冲来，我吓得大哭：“姥姥，鸡要叨我！”姥姥忙跑来，拿着烧火棍，嘴里一声接一声骂着，几下就把公鸡打跑了。我顿时胆子大了起来，拿起石头打那公鸡冠子，姥姥看着大笑起来。姥姥是小脚老太太，关键时候还跑得挺快。我以为姥姥能把那公鸡杀了，但她说是过年鸡，一定要大年三十才杀的。我只能看着那公鸡又像一个国王似的，走来走去，嘎嘎地叫着。这也许是我与姥姥最高兴的一件事了，我总不能忘记当时的情景。

　　姥姥的身体很好，80多岁了，还像小伙子一样上山砍草。只要上了山，谁都跑不过她，不一会儿就砍了一笼子草。她把笼子往肩上一丢，就飞快地下山了。所以，舅舅很少上山，家里的草全是姥姥一人拾的。要是有人不让她上山，那还不是要了她的命一样？姥姥与山是不能分离的，这一点，我得了她的遗传。

　　姥姥很少到别人家过夜，就连到我家，她也只能待半天，吃完午饭就要走。有时母亲舍不得姥姥，让我把姥姥的鞋藏起来，姥姥才能勉强住一宿。那一宿，妈妈像个孩子一般，躺在姥姥的怀里，一边说话一边幽幽地啜泣。我知道妈妈又在说爸爸的不是来，她在倾倒着出嫁女儿的苦水，因为年老的母亲在此，她就像找到了依靠一样。姥姥默默地听着，不住地叹息。她们嘀嘀咕咕的声音，像一支年代久远的催眠曲。可我明白，姥姥与母亲是一宿没睡。

　　姥姥爱吃鱼，所有动物的肉，她只吃鱼。这个愿望，母亲也不能满足。那时，我家里很穷，哪有钱买鱼给姥姥吃？母亲老抱怨自己不孝顺，就剩一个老人，还不能满足她唯一的喜好，让她吃上鱼！这成了母亲心里的一个槛，母亲看见别的老人津津有味的吃东西时，总要低下头，大声地叹息。日子在姥姥花白的头发里过着，我一天天长大了，姥姥也一天天衰老了。谁能经得起岁月的筛选？等我挣钱的时候，姥姥已经是老态龙钟了，我买了鱼看姥姥，她竟然连我都不认识了，她再也不能拿着烧火棍来打叼她外甥女的公鸡了。

　　那时，她静静地躺在炕上，一身黑衣。她一个月来不吃不喝，硬撑着人生当中剩下的岁月。母亲喂她东西，她通通吐了出来，神志越发不清了。但是，她坚持着要把送老衣服穿在身上，穿上就不让脱下来。她在等着那个重要的日子来临。什么叫油尽灯枯？姥姥正在做的就是这事。谁也不能挽留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她踏踏实实走完了这一生，觉得非常完满。姥爷在等她，她知道85岁的自己就要离去了，很坦然得等待着上天的号令。于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上天的一颗星星落了下来，姥姥永远地闭上了眼。

　　姥姥的葬礼很普通，没有喧哗，没有追悼，甚至连看客都很少。当她的棺木埋葬好以后，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就只是一栋房子和一群儿孙。

　　我想：姥姥一定在天国和姥爷相聚了。夜晚，每当繁星满天的时候，我总觉得姥姥在某一个地方守望着我，我能看见她异样的眼睛。生命的长河会有多少浪花嬉戏？哪一朵浪花是我姥姥呢？我用不着寻找。姥姥和它一样普通，世间的事物并不是因为普通就可以忽视，普通的才是永恒的。在我的世界里，我只有一个姥姥，而我爱这宽厚仁爱的姥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