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墓碑上的外公

苍黄 · 发表于 2010-4-3 23: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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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昨天，我似乎看到了外公，他就坐在公墓的一个墓碑上。阳光透过云彩和树缝，洒在他身上时，已是斑斑驳驳，可奇怪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阴影。因为有了阳光，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看起来像快乐的漩涡，花白的山羊胡变成金色，正一翘一翘地演绎着满足和自得，哦，还有那双眼睛，没有老年人惯有的昏黄和污浊，它是那样地清澈，透明，泛着生命的灵光。

（二）
我单位不远处是座公墓。墓地里挤挤挨挨竖着一个又一个的墓碑。成千上万的墓碑，没有一个和我有关。和我有关的，特别是外公你，却立在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人生就是这么无奈。
外公，看到你坐在墓碑上，我突然明白，我一直有个朦胧的期待，期待着和你相见。
外公，我就在你五米开外的路旁，你坐的墓碑四周的青草香味，已经扑进我的鼻子。外公，我顺着你的目光，已经看到那一丛灌木背后的青青竹林，也看到青青竹林上的苍苍白鹭，当然也看到了苍苍白鹭后面的朵朵白云。可是外公，你看到野蔷薇旁边的我了吗？你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了吗？你看到我正睁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你吗？
外公，你我阴阳相隔很多年。我知道，我今天看到的你，也许只是另一时空里的相，不知什么原因，它折射到我这个时空里，而你，根本就看不见我。也许，就在某个时空，我今日的相，会折射到你所在的时空里，在那里，你看得见我，而我却看不见你。
外公，我有想念，相信你也有想念。但我们彼此隔断，无法再有关联。所谓“流水落花春去也”，纵使明年还有春天再来，可是那个春天已经不是我们想念的春天了，换句话说，今天的月亮曾经照过昨天的你和我，可我们，却再也无法一起拥有今天的月亮。
外公，失去的终将无法追回，我的心纵使痛得裂成十八瓣，却依旧于事无补。

（三）
孔子站在川上，望着奔流不息的滔滔河水摇头伤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望着苍茫的天际，只能这么想：我们既然无法一起拥有现在，就牢牢抓住过去，让生命在生命中长存，让回忆在回忆中生根。

（四）
乡间土路。一辆自行车慢悠悠地带起一片尘土，车前梁上坐着五六岁的我，一双小手撑着龙头，回头望向身后的外公：“外公，西瓜再红我也不吃。”脆生生的童音带着骄傲，飘向路边的西瓜地，落在瓜棚里已经切开的红红的瓜瓤上。外公自行车一顿，笑着夸声“娃乖。娃长大了，知道懂事了。”然后自行车快速前行，伴着孩子风铃一样的笑声奔向远方。
长大后，我将这件事写了下来，那时候，我的心里满是温暖，感受到的是爷孙情深。今天，我再次回忆起这件事，却发现事情面目全非。我曾经的乖巧，给外公带来巨大的打击，从那一天起，他就一直耿耿于怀，一直为无力给我买上一个，哪怕是一块西瓜而自责。
同样的事情，在年幼时，体会到的是奖励后的满足，是溢于言表的得意，刚成年时，体会到的是人生的美好，是沁透心脾的甜蜜，而如今，经过时间的冲洗，我体会到的却是生活的辛酸和残酷，还有外公纠结在痛苦和无奈中的爱。对此，我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长叹。
爱实在是太复杂。承担爱，实在轻松愉快不起来。我就做头老牛，但愿一次次地反刍，能咀嚼出我和外公之间杂陈的五味。

（五）
林荫小路。我正在路上一蹦一跳，突然，外公的声音从路边的冬青树丛后响起：“快来，快过来！”我眼睛猛地发亮，回身就往树后飞跑。外公拉着我往教学楼背后的小树林里走：“不能在这里吃。上次叫人发现告诉你妈。这次，我们走远点。”
树林深处的石桌，摊开一块半旧的格子手帕，手帕的中央放着几块糕点。我伸出小黑爪子，拿起就吃。急切贪婪的模样，弄得外公急起来，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骂：“什么时候都是猴性子，哪家女娃是你这模样？”
几年前，父母将家安在武汉，我和外公分开了。后来，父母不忍外公在陕西农村吃苦受累，将他接到武汉。没来几天，外公就带我穿大街走小巷，到处瞎逛荡，我发现外公真的很神奇，总能找到母亲永远找不到的东西。比如说已经压变形的蛋糕，缺个角的饼干，比妈妈买的细上一半的甘蔗，还有许许多多父母从不让我吃的玩意。我吃的满嘴生香，感觉天天在过年，可母亲却像防贼似的防我们，不是说蛋糕不新鲜，就是说甘蔗味发酸。好几次，母亲一边把外公买的东西扔到门外，一边骂我们不知好歹，是一对活宝。
家里不让吃，外公就偷偷地和我在外面吃。吃前的紧张，吃时的快乐，吃后的得意，被我和外公演绎得淋漓尽致。有一次吃完后，我咬着外公的耳朵神秘地说：“外公，干坏事也让人很高兴。”外公刮刮我的鼻子说：“就你妈多心，外公的东西保证你吃了没事。”我一手捋着外公的胡子，一手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嘘！不能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们是一对活宝。”外公眼睛笑成一条缝，用手把我拢进怀里：“对！我们就是一对活宝，我们谁也不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六）
面南的窗前。外公一动不动站着，双手撑着桌子，两眼望着窗外。窗外的水杉林绿意盎然，布谷鸟的叫声围着树林盘旋。我出去找母亲：“天还没亮，外公就站在桌前了。”母亲叹口气：“算了，就让外公回去吧，回去收他的麦子，看他的亲孙子吧。”
我和外公在武汉生活得如鱼得水，可五月布谷鸟的一声叫，把一切变了样。外公听到布谷鸟的第一声叫，就像战士听到出征的命令，他对母亲说：“布谷鸟叫了，麦要熟了，我要回去收麦。”父母极力挽留，外公态度坚决，不让回去，他就少言寡语，茶饭不思，每天只望着窗外的水杉树发呆。仅仅三天，人就瘦了一圈，看着外公憔悴的模样，母亲只好妥协。而外公，因为胜利，竟然高兴得像个孩子咧起嘴来笑。

（七）
外公在武汉呆了十个月回到陕西。没多久，舅舅来信说外公在那边过得很好。父母放了心，他们的生活又回到十个月前。
可我却回不去了，只是没人知道我的失落。没人知道我曾经钻到外公睡过的床底下，看看有没有外公无意留下的小玩意。没人知道我常常想念外公的旱烟袋，我一次次幻想着用外公那杆铜制的，已经磨得明光锃亮的烟锅，从烟杆上吊着的蓝灰色的烟袋里舀出一锅烟，然后用手把烟丝往烟锅里按上两按，再抬手递到外公手里。我想象着我的小手和他的大手相触时，传到我手心的一丝热量，变成浓浓暖意，涌向我的心底。想得厉害了，我就打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曾是外公专门放旱烟烟叶的地方，现在烟叶不在了，可浓浓的烟草味道一直留在抽屉里。每次打开，我的动作都非常快，快速打开，快速深吸一口气，快速关上抽屉。我快，是害怕时间长了，烟叶的味道散发得太多，下一次就没有味道可闻。
想象之初是快乐的，想象之后却是伤心的。很长时间，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游走在这种快乐和伤心之间。
许多年以后，有个叫辛小琪的歌手，咿咿呀呀忘情地唱着：“想念你的情，想念你的爱，想念你手上淡淡的烟草味道。”每次听到这句，我眼泪直想往下流。如今，五斗柜抽屉里的烟草味道早就没有踪迹，抽烟的外公也离开我许多年，我现在，真是连物是人非这四个字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八）
当我游走在快乐和伤心之间的时候，常常想这样一个问题：外公那么喜欢我，为什么突然要回去呢？陕西那边肯定有外公放不下的牵挂。我扳着指头数来数去，觉得我的两个表弟最有嫌疑。外公一定是爱他们胜过爱我，所以才不顾我的感受要回陕西。我还有证据呢！外公要回去时，母亲就曾经对外公说，外公爱亲孙子多一些，爱外孙子少一些。当时，外公没有反驳。他没有反驳，就是承认了，既然他承认了，表弟的嫌疑就躲不过。他们是分开我和外公的罪魁祸首。
我以为我会恨表弟们，事实上却没有，只是在想外公的时候有点埋怨而已。
外公去世后，小表弟有事来到武汉。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我很正式地说外公喜欢他们兄弟俩胜过喜欢我。表弟没说什么，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哦”作为回应。后来，我们一起回忆小时候，互相讲着和外公在一起的快乐。尽管表弟不善言辞，但我依旧能体会出，外公对于表弟，是世上最好的爷爷，正如外公对于我，是世上最好的外公。当我们散落在天南海北时，外公纵然想爱他的每一个孙子和外孙，可他没法分身，没法面面俱到，只能让自己遗憾，任我们埋怨。
也许小时候，我朦朦胧胧地看出外公的苦心，体会到他的无奈，所以在找出罪魁祸首之后，我才只是伤心，只是埋怨，却没有去恨。

（九）
外公得的是食道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癌细胞早已发生转移。我回陕西去看外公，见我来了，外公高兴地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外公说他不行了，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他拉起我的手摸他的大腿，让我看看他到底有多瘦。我的手一触到外公的大腿，就惊呆了。他的大腿，简直就没有肉。手挨着的地方，只感觉到骨头的嶙峋，别说是肌肉，就是皮肤都已经薄得无法感受。我手还没缩回，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曾经可亲可爱的外公，怎么成了这一副样子？那一刻，我有恨，却不知该恨谁，我有怨，也不知该怨谁。我甚至不敢出声哭，怕外公听了不舒服。我只能压抑着自己，让泪水慢慢地流，我和外公的往事，犹如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眼前呈现……
曾经的爱呀，曾经的快乐呀，就这样要被上苍收回？就这样让人心如刀割？

（十）
外公静静地躺在关中平原的原野上，年年享受着众多后辈的烟火。
我知道外公就躺在那抔冰冷的黄土之下。可我宁愿相信外公已经不在地下，埋在泥土中的只是外公遗留在世的残蜕，他本人早已经过轮回道场，又来到这个世界。说不准他还成了神，成了仙，正在这世界的某个高处察看着下界的芸芸众生，包括察看着他的外孙我。
走在黄泉路上，外公一定会注意到路边的彼岸花。我确信，不论看到的是腥红的花，还是翠绿的叶，外公都会感慨彼岸花叶相错，尘世情事永隔。踏上奈何桥尽头的望乡台，外公端碗喝下孟婆汤前，一定朝人世望了又望，他留恋的眼睛，一定把我看了又看。
我渴望站到三生石上，看一看外公的新一世。可即便是在梦里中，我都找不到三生石。失去的在梦里都追不回，我的外公呀！
几年前，航空路立交桥下有个白胡子老头吹唢呐，虽然他没留山羊胡，可我看到他总会想起外公。在粗犷的唢呐声里，我总想象着外公会哼着秦腔，从唢呐口里悠悠飘出来，想象之后，紧随的就是深深的惆怅。有道是“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唢呐声里的航空路，在我眼里全是萋萋芳草，遮天蔽日的它们，正和着辛小琪的歌声，幽幽地摇摆着它们的枝叶。

（十一）
外公，我知道，纸钱换不来曾经的日月，黄土掩不住曾经的伤悲。外公，就让我的心成为你的居所吧。您静静地住在里面，只要我存在一天，我们的记忆就存在一天。您作为我外公的历史就存在一天。
外公呀，我的外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