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棵泡桐树

宋百岁

二十年前我在一所省重点高中教书，日子过得比较苦，比较累，人的精神也欠佳。
       有一天走到大操场，看见一旁的垃圾堆上有棵干枯的小树，走近一看，是一棵泡桐，没枝没叶，椭圆形的根部完全没有根须。在这春阳暴暖的春天，她能活下去吗？我站在她面前，细细地看着，终于扛起她，在我住的平房前挖了个坑，栽好，浇了满满一桶水。
      我为她所做的，不过如此。
      能否存活，全靠她自己了。
      啊啊，在绵绵春雨的浇灌下，在我至诚至爱的盼望中，她居然活了，只是长得很慢。
      第三年春，大约是元气恢复过来了罢。她终于蓬蓬勃勃地抖出一树繁花。花浅红色，形状像喇叭，花冠粗糙，气味也不大好闻。但她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却给人以异样的感觉。春天，几乎在头一阵寒春风吹来的时节，便高举一排排密密匝匝的小喇叭，在溶溶月光下吹一支饱含激情的迎春奏鸣曲，
      坎坷的生命，迟来的花季，最能感受春天的珍贵，最能抓紧时机生长。
      那一年的夏季先是长久的闷热，随后却是持续不断的滂沱大雨。门前的泡桐树在江南淋淋漓漓的雨季猛烈生长，门前的空间几乎被她完全占据。阔叶趁着电闪雷鸣在风雨中疾舞，斜逸的树枝毫无顾忌地向四方伸展。有一次我淋雨回家，天啦，一枝水淋淋的泡桐树叶居然钻进窗棂一尺多远，且还在晃动着向里延伸，并在我的书桌上洒下一小片雨水。是的，她正在恣意享受奋斗的欢欣与畅快，或许也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我的问候。
      是的，她是我门前永远撑起的一张大伞，一张碧绿宜人的天棚。
      又一年的冬季到了。褪尽绿叶的泡桐光秃秃的，但一条条如鞭的细枝如飞腾的灵感向着太阳，伸向悠悠碧空。我站在她的面前，轻轻抚摩她粗糙、伤痕累累的树干，仿佛听到一颗强劲心脏的跳动，一腔热血的突突奔涌，感受到弯曲中深深潜藏的力量。这是一棵平凡的树，一棵命运多舛的树、略带野性的树，但她的活力，张力，意志，奋然向上的决心，远远超出那些被人们精心呵护的贵族化的树木。
      每天黎明，我出门的时候总要看她几眼。晚上则常常在树下徘徊。
      冬的一天，我突然发现她枝条上拱出零零星星的叶苞，外面是一层薄的腊状物。随后便绽出柔嫩的细叶，细叶长了一个月才只有酒盅那么大，颜色却是那样鲜绿。一阵刺骨的北风吹过，碎叶凌风抖动，居然给人春天的情绪。
      一天晚上，强大的冷空气聚然袭来，温度陡然下降二十度。先是下冰雹，玻窗上、屋瓦上，到处是“唰唰唰”的繁响，随后便下起了鹅毛大雪。我蜷缩在被窝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想：先天不足的她能承受得了吗？
      第二天一看，哦，几十朵碧玉般的叶簇，上面托一捧白雪，一朵一朵，错落有致地站在细枝上，仿佛童话中的白雪公主正向远方眺望。但只过了三五天，叶苞便一个个栽倒在地。我拣起一个，沉甸甸地，嫩叶的下半全被严冰凝结，沉重如嵌花的玻璃球。
      我心里感到很是难受，却在心里说：冬季开花的尝试失败了，但这没什么，明年再来！
     还是在料峭春寒的时节，校内数十棵泡桐树一夜间全爆出满树繁花，校园到处流淌着欢歌笑语。然而我门前的泡桐树却沉默无语。她没有开花。等到其他泡桐树繁花落尽、长满绿叶的时候，她依旧沉默无语。既没有花，也没有叶。
      她死了。
      为了在冬天创造春天的意境，她耗尽全部热情，耗尽所积攒的全部能量。以生命为代价，在冬天写了一首热爱春天的诗，唱了一曲怀念春天的歌。只到现在我才懂得：凝结冰雪的叶苞沉重坠落的瞬间，既是美的顶点，也是创造者生命的极限。
       只有一挂挂黑色的干果留在树梢，在风中摇曳，轻轻地，仿佛一串串舒缓的音符，正在诉说她平凡生命的历程。
      第二年我调走了，两年后我回去了一次：枯死的她还守望在门前。
      我久久望着熟悉的泡桐树，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和几串枯黑色的果，过去美好的时光立马在心中复活，终于，我淌下了滚滚热泪。

安子昕

凝结冰雪的叶苞沉重坠落的瞬间，既是美的顶点，也是创造者生命的极限。

树已经值了.

★无心人☆

结束也是开始,美丽过了,也成长过了!~泡桐向我们展示了其顽强的生命力和不去不饶的精神!~~~~~